桌面的座機鈴聲突兀響起。
張清山放下手裡的茶杯，目光投向座機，下巴微抬。
「你接。」
林易伸手拿起話筒，貼近耳邊。
「國醫堂。」
那頭是趙國光的聲音，語速很快。
「張主任在不在。」
「重症胰腺炎，腸麻痹解不開，腹腔壓力壓不住，普外評估目前沒有開刀指征。」
「能不能現在過來看看。」
林易捂住話筒收音區，轉頭看向張清山。
「急診科趙主任，重症胰腺炎並發腸麻痹，普外拒收，請您過去評估。」
張清山站起身。
「走。」
窗外一聲悶雷滾過。
暴雨傾盆而下，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樓下的路燈被雨幕打成模糊的光團。
張清山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林易從門後掛鉤上取下那把長柄黑傘，順手拎起桌上的手機。
兩人出門。
國醫堂在三樓。
急診搶救室在另一棟樓。
兩棟樓之間有一條空中連通廊，鋼架結構，頂棚是半透明的陽光板。
從國醫堂到急診，步行只需三分鐘。
平日裡走得安穩。
此時狂風裹挾著暴雨，從連廊兩側敞開的格柵里斜灌進來。
地磚上積了一層水。
張清山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窪里，水花濺起打濕了褲腳。
老人的腳步很快。
路過連廊中段的風口，風力突然加大。
張清山右腳踩在一塊光滑的積水瓷磚上，鞋底打滑，重心失衡。
林易一直跟在左後方半步的距離，他眼疾手快，從後面一把托住張清山的上臂。
張清山借著林易的力道站穩，左手扶了一下滑下鼻樑的老式黑框眼鏡，低頭看了一眼濺上泥水的褲腿。
「沒事，走，這點雨不礙事。」
他擺擺手，呼吸稍微急促了幾分，腳步卻沒有停。
林易右手依舊虛扶在張清山的肘部，兩人踩著積水穿過連廊。
急診搶救室走廊。
氣氛凝重。
患者兒子周凱站在牆邊。
他襯衫領口扯開兩顆扣子，手裡攥著一沓繳費單，不斷往門裡看。
急救區電動門打開。
趙國光穿著綠色的刷手服走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疊醫患溝通同意書和一支簽字筆。
周凱迎上去。
趙國光把同意書遞過去。
「西醫的全套方案目前都在維持。」
「胰酶抑制劑，廣譜抗生素，大量補液，能上的我們都上了。」
「但現在腸道完全麻痹，死水一潭，全堵在裡面，腹腔壓力降不下來。」
「炎症指標還在往上沖，我們剛才請了中醫科的張主任帶人過來配合通腑泄熱，想在現有的方案上加一把力，幫著把你父親腸梗阻的關口闖過去。」
趙國光指了指紙面右下角的空白處。
「這裡簽字。」
周凱接過筆，手抖得厲害。
他快速簽下名字，聲音發緊。
「我爸以前固執，總說中醫治不了急症，讓他調理也不肯。」
周凱把簽好字的單子塞回趙國光手裡。
「趙主任，只要能穩住病情，什麼方案都可以上。拜託了。」
張清山和林易走到搶救室門口。
趙國光轉頭，看到老人濕透的褲腳和林易滴水的外套。
「張主任，患者情況急，先進去。」
張清山點頭，沒廢話，邁步走向二道門。
推開搶救區二道門。
電子儀器高頻的報警聲充斥耳膜。
2號床位。
65歲的周樹躺在病床上，身子蜷縮在被子裡，表情扭曲。
他身上插滿各種透明和黃色的管子。
鼻腔里引出的胃腸減壓管。
鎖骨下靜脈穿刺留置的中心靜脈導管。
床邊掛著的導尿管。
胸口貼著密密麻麻的心電監護線路。
床頭的輸液泵亮著綠燈，正以設定的流速將奧曲肽和亞胺培南推入他的靜脈。
監護儀屏幕上。
紅色的數字在跳動。
心率118次/分，體溫39.2℃。
床尾掛著的透明尿袋乾癟，裡面只有不到五十毫升的濃茶色尿液。
早期腎損傷的紅燈已經亮起。
周樹煩躁地在床上翻動，因為插著胃管，嘴裡發出斷續含糊的呻吟聲。
趙國光拿過護士站台上的平板電腦，翻出檢查單，點開界面遞給張清山。
「一個小時前的加急血液報告。」
「血澱粉酶1280，脂肪酶2100，白細胞18.6，CRP96。」
「腹部CT顯示，胰腺腫大，周邊滲出明顯，膽囊多髮結石。」
趙國光指著病人的腹部。
「剛才普外羅主任來看過了，患者全腹瀰漫性腹膜炎，目前沒有壞死組織感染的明確證據，暫時沒到開腹手術指征。」
「但腸子現在完全不蠕動，再拖二十四小時，炎症介質持續入血，可能要進腹腔間隔室綜合徵，到時候多器官衰竭，就麻煩了。」
「張主任，西醫的藥物靶點已經打滿了，奧曲肽按每小時0.5毫克的極量在泵，這是為了壓制胰液分泌。」
「亞胺培南西司他丁鈉靜滴，最頂級的抗生素，預防壞死感染。」
「我們在和時間賽跑，但跑不過腸麻痹。」
趙國光盯著病床。
「腸子如果不動，毒素排不出去，血管通透性增加，大量的液體會滲漏到腹腔。」
「腹壁壓力一旦超過20毫米汞柱，壓迫下腔靜脈，回心血量驟降，人立刻就會休克。」
他快速羅列著致命的數據，這是急診科主任長期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形成的本能。
西醫的陣線很清晰。
堵截、殺菌、維持生命體徵。
但在疏通這個環節，西醫的胃腸減壓管抽不盡深部腸管的淤滯，開塞露和灌腸液也根本打不進已經痙攣麻痹的腸道深處。
張清山看著平板上的數值，眼角的皺紋鎖緊。
林易看著床頭的生長抑素輸液泵。
系統的藍色光幕閃爍。
【當前西醫治療方案評估】
【生長抑素：有效抑制胰腺外分泌，緩解局部炎症反應。】
【副作用預警：該藥物同時具有強烈的抑制胃腸道平滑肌蠕動作用。加重麻痹性腸梗阻風險。】
林易眼神微沉。
這就是西藥治療重症胰腺炎的弊端。
要保胰腺，必須抑制其分泌。
用來抑制胰腺分泌的藥，同時也會抑制腸道蠕動，讓本就麻痹的腸子雪上加霜。
如果不把腸道里的毒素和壓力泄出去，這把火會燒乾病人最後一點生機。
林易收回視線。
張清山已經走到床邊。
老人彎下腰，右手戴上一次性橡膠手套。
「周樹，嘴巴張開，看看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