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樹牙關緊咬，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
張清山左手按住患者的下頜，拇指用力下壓，撬開患者的嘴唇。
手電筒的光打進去。
舌體紅絳。
舌面鋪著一層黃厚乾燥的舌苔，顆粒粗糙，毫無津液反光。
舌尖和舌邊布滿紅色的芒刺。
張清山手電光移開，轉頭看了林易一眼。
林易湊近。
【辨色入微】自動觸發。
林易的視線穿過昏暗的光線，直接鎖定那些細微的體徵。
舌苔的黃膩中帶著明顯的焦黑底色，這是熱毒極盛、灼傷津液的特徵。
唇周乾癟，皮膚褶皺深陷，脫水嚴重。
他對著張清山點了點頭，確認了老人的判斷。
除此之外，林易還聞到一股酸腐味，像放置了十天的剩飯在高溫下發酵，混合著膽汁的苦腥味。
這是胃腸積滯，濁氣上泛的典型表現。
張清山拉過周樹的右手腕。
三指落下。
定位寸、關、尺。
指尖壓在皮膚上，停頓片刻。
老人閉上眼睛，手指的力度逐漸加重，直至沉取。
十秒後，他鬆開手，下巴微抬，示意林易。
「你來。」
林易跨前一步，三指搭上周樹的左手腕。
指腹觸碰皮膚的瞬間，【指尖微視】觸發。
閉上眼，脈管內的情況在腦海中投影。
血液粘稠度高，流動緩慢。
血管壁因為高溫炎症呈現擴張狀態。
指下的脈象反彈力度大。
脈弦，如按琴弦，繃得緊緊的。
滑，如珠走盤，圓滑流利。
數，一息六至以上，跳動極快。
林易加大指尖的壓力，向深處按壓。
沉取之下，脈象依然堅實有力。
尤其是右手的關脈，對應的脾胃區域，脈象實盛至極。
說明邪氣在里，正氣未衰，正邪在腸胃裡展開了劇烈的絞殺。
林易收回手。
張清山的手懸在周樹鼓脹的腹部上方。
趙國光在旁邊開口。
「張主任，壓痛和反跳痛都很明顯，腹膜刺激征全出來了。」
張清山沒說話，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在周樹的中脘穴上，緩慢下壓。
患者的腹壁肌肉立刻產生強烈的抵抗，像一塊硬木板。
典型的板狀腹。
周樹發出痛苦的嚎叫，身體劇烈掙扎，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飆到130。
張清山迅速收手。
掀起被子一角，蓋住患者的腹部。
他脫下橡膠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廢棄物垃圾桶。
走到旁邊的洗手池，擰開水龍頭洗手。
搶救區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老人的背影上。
張清山看著周樹潮紅的臉頰。
「胃管里抽出來的東西什麼顏色？」
負責2號床的護士立刻查閱記錄本。
「報告張主任，暗綠色偏棕褐色的液體，每天引流量在400毫升左右，大便已經三天沒解過了。」
張清山點頭。
這叫上吐下閉，氣機逆亂。
腸道里那些該排出去的糟粕，被高溫炎症炙烤，水分被熬干，結成燥屎，堵在腸管里。
張清山抽出一張紙巾，擦乾手上的水漬。
轉過身，目光透過老式黑框眼鏡，看向趙國光。
他的聲音沉而快。
「陽明腑實，肝膽濕熱。」
「濁毒瘀結在腸腑，不通則痛。」
「先針後藥，通腑為要。」
張清山目光轉向林易。
「開針包。」
趙國光捏著平板的手指猛地一緊。
他是個實用主義者，但在重症胰腺炎急性期，患者全腹劇烈疼痛，腹壁緊張得像石頭一樣，針灸能起作用？
針刺痛感可能會進一步刺激本就處於高壓狀態的神經，引發更強烈的應激反應。
「張主任。」趙國光盯著監護儀。
「患者的心率已經逼近120，疼痛VAS評分在8分以上。針灸刺激過大，我怕他心臟受不了。」
張清山搖搖頭。
「六腑以通為用，以降為順。」
「患者嗜食肥甘厚膩，濕熱內蘊中焦。熱邪灼傷津液，導致糟粕結聚於大腸。」
「腑氣不通，濁陰不降，反向上逆，所以胃管引流出惡臭濁液。」
「邪熱與燥屎互結，郁阻氣機，氣血運行不暢，所以全腹劇痛，拒按。」
「這是典型的痞、滿、燥、實、堅的陽明腑實證。」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趙國光身後的普外科會診意見單。
「你們說的麻痹性腸梗阻，在中醫看來，就是氣滯血瘀，大腸傳導失司。」
「不用藥，先用針，是為了破開經絡上的阻滯。」
「氣機一通，腸道蠕動恢復，後續的中藥湯劑才能灌得進去，否則喝進去也會全部吐出來。」
「至於你說的心臟受不了……」
「正是因為心臟負荷已經到極限，才更不能等。」
「腹內壓不降，膈肌上抬頂著心臟，心率只會更快。」
「針灸是泄壓，氣機順了，應激一減，心臟的負擔才卸得掉。」
張清山的話音落下
林易沒說話，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針包。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患者周樹的額前。
藍色的光幕無聲展開。
【患者：周樹，男，65歲。】
【診斷：胰癉（陽明腑實，肝膽濕熱證）】
【病機：肝膽郁滯，濕熱互結於胰腑，引發劇痛。陽明腑實，氣機停滯，腸道麻痹，濁毒內攻。】
【病因權重分析：陽明腸腑壅塞不通（60%）肝膽濕熱互結（40%）】
光幕隱去。
60%的權重，數據印證了張清山通腑為要的判斷。
他解開針包的系帶，右手捏起一根沾滿酒精的棉簽，在患者四肢及腹部快速擦拭。
棕黃色的消毒液在皮膚上留下軌跡。
他先取兩根三寸長針。
腹部。
天樞穴，雙側，位於臍旁兩寸，是大腸經的募穴，是腑氣通降的樞紐。
中脘穴，位於上腹部正中線上，是胃的募穴，統管六腑。
林易左手食指中指繃緊患者腹壁皮膚，右手持針，針尖垂直對準穴位。
患者的腹壁肌肉因為劇痛和炎症刺激，硬得像一塊木板。
林易手腕一沉，進針，沒有絲毫遲滯。
針身迅速穿透皮膚、脂肪層，直抵深層的經筋膜。
針入三寸。
他右手拇指食指捏住針柄，大幅度捻轉，施以強刺激瀉法。
這是用純粹的機械性物理刺激，去強行喚醒那些已經麻痹罷工的胃腸平滑肌。
針下的肌肉開始輕微痙攣，周樹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壓抑的悶吼，身體又要掙扎。
林易沒有停，繼續取針。
雙腿。
足三里，雙側。
陽陵泉，雙側。
這是足陽明胃經和足少陽膽經的合穴，是疏通下肢經絡氣血、引熱下行的要道。
四根長針依次刺入。
張清山盯著床頭的監護儀。
「心率還在125，足三里往下透，朝闌尾穴方向走，力道再沉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