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把那張蠟筆畫對摺,夾進白大褂胸前口袋裡,轉身告辭。
第二天。
周四,上午八點半。
兒科住院部9號病房。
林易推門進去,實習生小李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沓病歷。
9床。
錢詩晴,女,9歲,癇證。
今天辦出院。
女孩坐在床沿疊衣服,手腳利索,完全不像住了半個月院的人。
她母親蹲在地上收拾旅行袋,聽見門響抬起頭,拉鏈都沒合就起身了。
「林大夫來了。」
林易走到床頭,翻開護理記錄掃了最後一頁。
「最近怎麼樣?晚上睡覺還會驚醒嗎?有沒有抽搐過?」
「一次都沒有。」
母親在凳子上坐得板直,雙手擱膝蓋上,語氣里的輕鬆藏不住。
「一覺睡到天亮,好久都沒睡得這麼踏實了。」
林易合上病歷夾。
「嗯,不錯,我再看看,舌頭伸出來。」
錢詩晴乖乖張嘴,舌體平伸。
辨色入微的被動能力自動啟動。
舌質淡紅潤澤,邊緣齒痕已經褪化到只剩淺一圈痕跡。
最關鍵的變化在舌面,入院時舌苔厚膩黏重,顏色發白,緊貼舌面難以刮除。
現在只剩一層正常的薄白苔,均勻透底,舌根清爽。
痰濁退了。
「好,收回去,我再診個脈。」
女孩遞出手腕。
林易三指搭上寸關尺。
脈象和緩從容,搏動節律均勻,指下再沒有之前那種弦緊滑利的病態脈。
關部脾脈柔和有根,尺部腎氣不沉。
肝風息了,脾運在恢復。
林易鬆手。
視線微凝,焦點停在女孩頭頂半寸處。
藍色光幕無聲展開。
【患者:錢詩晴,女,9歲】
【診斷:癇證(脾虛痰盛,肝風內動證·向愈期)】
【病機:脾虛漸健,痰濁漸化,肝風漸息,然熱性驚厥體質之根尚未拔除,需持續鞏固,防止復發。】
【病因權重分析:脾虛痰蘊(55%↓),肝風內動(35%↓),熱性驚厥史留底(10%)】
三項權重全掛著下行箭頭。
核心病機的占比從入院時85%壓到55%,說明脾虛生痰這條主線已經被有效截斷。
剩下10%的驚厥史留底是體質烙印,短期根除不了,但單獨不構成復發驅動。
夠了。
可以出院。
光幕收斂。
林易從口袋裡抽出處方本,旋開鋼筆帽。
「回去以後,抗癲癇藥不能停,也不能自己減藥。」
母親連點頭。
「這個我記死了,絕對不動。」
「抗癲癇藥能壓住神經異常放電,而中藥做的事不一樣。」
「她這個體質,根子在脾,脾胃運化太差,水喝進去變不成正常津液,全積在中焦化成濕氣,濕聚久了,凝成死痰,這團痰平時蟄伏不動,藏在裡面你看不見。」
母親聽得認真,身子前傾。
「但一遇到考試壓力大、睡不好、或者情緒崩,肝火就燒起來了,火往上一頂,把這團死痰衝進腦竅,竅道一堵,人就倒地抽搐,口吐涎沫。」
「所以……不是腦子本身出了問題?」
母親臉上的表情在恍然和後怕之間切換。
「這麼說吧,腦竅是受害者,痰是兇手,脾虛是同夥。」
林易把最後一味藥劑量標完,擱下筆。
「治癇的根在脾,在痰,把生痰的源頭堵死,把已經凝成形的死痰衝掉,發作的土壤就沒了。」
他撕下處方。
天麻10g,法半夏6g,膽南星3g,黨參10g,白朮10g,茯苓15g,石菖蒲6g,遠志6g,白芍10g,鉤藤10g(後下),磁石20g(先煎),琥珀粉1.5g(沖服),全蠍3g(研末沖服)。
「黨參、白朮、茯苓健脾堵源頭,半夏、膽南星、石菖蒲化老痰開竅,天麻、鉤藤配全蠍平肝息風止痙,磁石琥珀重鎮安神。」
他把方子推過去。
「回家連服兩周,按時做理療,有問題隨時掛號來。」
母親雙手接過處方單,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手提包。
「林大夫,真是太謝謝你了……我們之前一個月抽三四次,住院之後一次都沒。」
「嗯,目前來看,確實穩住了,不過還要再觀察觀察,要是三個月內不發作,可以討論西藥減量的事,在那之前,暫時先不調整。」
林易提醒道。
他起身把筆揣回去,朝小李偏了下頭。
「走,下一個。」
小李收起筆跟上,兩人往門口走。
經過床尾時,小李壓低聲音:「林老師,你剛才那個兇手和同夥的比喻,我回去能寫進實習材料里嗎?比教科書好懂太多了。」
「隨你。」
林易右腳剛邁過9床和10床之間的隔簾線,身後的方向傳來一聲咳嗽,斷斷續續。
帘子半拉著,露出一截輸液管。
林易的目光不自覺轉過去,隔著帘子的縫隙,能看到那個孩子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紅色風團,一片挨著一片,還有幾處抓撓後的血痕。
林易的動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林易拉開帘子。
10床旁一個女人坐在陪護椅上,眼圈發紅。
她看見白大褂,忙站起來。
「大夫……」
林易停下腳步。
「你們是昨晚轉過來的吧?」
女人趕緊點頭。
「對,我們是昨天晚上中西醫結合科的大夫讓我們轉過來的,說讓中醫再看看,調理調理體質。」
林易拿起病曆本。
今早交班的時候,他已經了解過一些情況。
他重新翻開記錄。
皮膚科門診記錄厚厚一沓,反覆蕁麻疹、濕疹,半年內就診超過十次。
過敏原檢測報告上,蝦、蟹、貝類幾項數值都遠超參考範圍。
林易合上病歷,走到床邊。
「小朋友,叫什麼名字?幾歲啦?」
女孩怯生生地說:「周曉瑜,六歲。」
她聲音有點啞,應該是咳嗽咳的。
林易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
對方雙臂和頸部散布著大小不一的紅色風團。
有的是新起的,鮮紅凸起。
有的已經消退了大半,皮膚上留著抓痕。
部分皮損處皮膚增厚,顯然是反覆搔抓後的濕疹樣改變。
「我看病歷你們應該一直都有過敏吧,這次是什麼時候開始又發的?」
林易問。
母親開口:「前天晚上突然全身起風團,癢得整宿沒睡,昨天下午又開始咳嗽,帶過來掛了急診,先抗過敏抗炎,醫生建議住院觀察兩天。」
「之前一共發作過幾次?」
林易追問。
母親嘆氣。
「數不清了,估摸得有十次,每次都是抗組胺藥加激素藥膏,一停藥沒幾天又犯。」
林易的目光落在病歷里的過敏原報告上。
「蝦蟹貝類,家裡最近有沒有接觸過這些?」
母親的表情忽然變得很複雜。
欲言又止。
林易沒有追問。
等她自己開口。
母親低下頭,聲音發緊。
「哎呀……是我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