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掛鍾指向十二點。
下班時間到了。
胡滿奎站起身，脫下白大褂，掛在衣帽架上。
「行了，去吃飯吧。」
林易點頭。
走出診室，來到走廊盡頭的更衣室。
他從柜子最底層拿出一個長方形的硬紙盒。
林易將畫筆禮盒裝進雙肩包，拉上拉鏈，走出中醫外科門診。
穿過門診大廳，他來到前樓的兒科病區。
林易順著走廊往裡走，來到8號病房。
推開門。
劉明磊正在收拾東西。
他身材魁梧敦實，面色微黑，穿著便裝。
他將出院小結摺疊好，放進文件袋。
劉芯坐在床邊，身形比同齡的三年級男孩瘦小一圈。
但今天，他的面色明顯紅潤了許多。
不再是以往那種透著病態，嘴唇邊緣的淡紫色也完全褪去了。
他雙腿懸空，輕輕搖晃著。
「劉哥。」
林易開口。
劉明磊轉過頭。
看到林易，臉上露出笑容。
「小林，你來了。」
劉芯也抬起頭，雙眼明亮清澈。
「林叔叔。」
林易走過去，把雙肩包放下，拉開拉鏈，拿出那個畫筆禮盒，遞給劉芯。
「來，你上次送叔叔一幅畫，這次叔叔送你一套畫筆。」
劉芯雙手接過畫筆盒，臉上抑制不住的笑。
林易揉了揉對方的小腦袋。
「你的室缺堵上了，身體會越來越好的，等明年開春我們去放風箏。」
劉芯點點頭。
他把畫筆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鋪上。
從自己的卡通雙肩包里翻出一個速寫本。
翻到新的一頁。
遞給林易。
林易接過來。
紙上是一幅彩鉛畫。
畫著一個戴著聽診器的火柴人。
火柴人的胸口，用藍色的彩鉛畫了一團發光的光暈。
「這是給林叔叔畫的。」
劉芯的聲音很小。
林易合上速寫本。
「畫得很好，叔叔收下了。」
劉明磊走過來，眼眶還有點發紅。
他看著林易。
沒有說那些肉麻的感謝話。
兩個大男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
「小林，大恩不言謝。」
劉明磊伸出寬厚溫熱的手掌，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今天小芯出院，一會我去買點菜，今晚你也別吃食堂了，下班來家裡吃個便飯。」
林易沒有推辭。
他知道，如果推辭，劉明磊心裡會過意不去。
「好，那劉哥做飯，我買酒，咱哥倆喝點。」
「酒，家裡有……」
未等劉明磊說完，林易擺擺手。
「你要是這樣，我可就不去了。」
劉明磊笑了笑，「成，都聽你的。」
林易看了眼手錶。
「下午我還有個換藥的活兒，就不送你們出院了。」
「不用，我倆也沒啥東西，打個車就回去了，你快去忙吧。」劉明磊說。
林易伸手，捏了捏劉芯的小臉蛋。
「拜拜，晚上見，叔叔先去忙啦。」
劉芯揮揮手。
林易轉身。
走出病房，走入走廊。
顧然左小腿的化腐藥線，今天下午要看死骨剝離的最新進展。
那塊死骨能不能順利剝離，關係到下一步生肌長肉的進度。
這是中醫外科保腿治療的核心一步。
下午兩點半。
市一院中醫外科病區。
午後的病區比上午安靜許多。
林易推著不鏽鋼換藥車，停在12床病房門前。
他抬手推開門。
病房裡很安靜。
顧然靠在靠門這一側的床頭，背後墊著兩個枕頭，手裡拿著手機。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相比第一次下藥線時那種灰敗的臉色，他今天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血色，原本緊繃的下頜線，也放鬆了少許。
他拇指一按，鎖了屏，安安靜靜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他將換藥車推到床尾，腳尖踩下萬向輪的剎車，拖了一下，確認車身不會滑動後，才抬頭看向顧然。
「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顧然微笑。
林易點點頭。
「換藥前，先號個脈。」
林易拉過床頭的方凳坐下，三指搭上顧然左腕，指腹下壓。
病房裡的光線落在林易側臉上，他垂著眼，神情沒什麼變化。
可指尖下的脈搏起伏，卻一點點清晰起來。
寸部沉滑，關部弦緩。
尺部的脈象依舊細弱。
但前天那種沉緊的冰冷感退去了大半。
林易換了一個力度。
浮取，沉取，中取。
中取時，指腹下多了一分抵抗的韌勁。
氣血生化開始迴轉。
昨夜內服的陽和八珍湯，藥力順著經絡往下走，氣血開始在枯竭的病灶周圍重新集結。
林易鬆開手。
「昨晚睡得怎麼樣？」
顧然想了想。
「睡了四個多小時。」
「疼醒幾次？」
「兩次。比前幾天輕。」
林易點頭。
「發熱、發冷、盜汗有沒有過？」
「沒有。」
「胃口呢？」
「還行，中午吃了半碗飯。」
顧然說完，像是怕林易覺得太少，又補了一句。
「晚上應該還能多吃點。」
林易看了他一眼。
「能吃是好事，但別硬撐。脾胃剛起色，少食多餐。」
顧然應了一聲。
林易起身，走到床尾，掀開蓋在顧然左腿上的薄被。
對方左小腿依然乾癟萎縮。
長期炎症消耗，加上臥床和疼痛導致的廢用，原本結實的小腿肌肉明顯萎縮，皮膚也顯得鬆弛。
但創口周圍的皮膚發生了變化。
那圈原本向外蔓延的紫暗邊界明顯縮小，浮腫消退了一部分。
林易隔著手套前的清潔步驟，先用手背輕輕試了試溫度。
有微熱。
這是陽和托毒後，氣血重新到達局部的信號。
內部的拉鋸戰到了收尾階段。
林易目光微凝。
半透明光幕無聲張開。
懸浮在顧然的上方。
【患者：顧然，男，20歲】
【診斷：附骨疽（化腐將盡，新肉初生）】
【病機：陽和托毒見效，經脈寒凝得散。借藥線峻烈之性，死骨腐肉隨膿外潰，陰證轉陽，生機已動。】
【病因權重分析：術後氣血嚴重虧虛（45%↓），深部殘存死骨（35%↓），創面血絡新生滯礙（20%）】
氣血虧虛從最初的極高值回落。
深部殘存死骨的權重也明顯降低。
創面血絡新生滯礙的指標雖然還在，但已經不再是主要矛盾。
腐肉不除，新肉不生。
現在，腐肉即將除盡。
這是拔除第二根藥線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