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淺奶奶最近老毛病犯了。」
蘇母說明原委。
「這幾天降溫，老太太在家裡喘得難受，夜裡連覺都睡不踏實，一口痰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你要是方便，能不能上去給看一眼？」
蘇淺淺聽到這裡，悄悄扯了一下母親的衣袖。
蘇淺淺看了林易一眼，輕聲遞了個台階。
「特藏室下午就關門了，你不是要去借書嘛……」
她想讓林易順著這個藉口脫身，周末歇班，她不想給林易徒增工作量。
可林易並沒有順著台階下。
「痰是什麼顏色？」林易目光轉向蘇母，直接切入專業詢問。
「白色的。」蘇母愣了一下，趕忙回答。
「夜裡大概幾點喘得最嚴重？」林易繼續問。
「大概凌晨兩三點左右，必須得坐起來，背後墊著兩個厚枕頭才能稍微喘口氣。」
寒痰阻肺，腎不納氣。
林易的腦海中，迅速梳理出一條病機脈絡。
蘇淺淺見林易真的進入了問診狀態，心裡湧起一陣過意不去。
這段時間，林易在外科和國醫堂連軸轉有多累，她最清楚。
「媽。」
蘇淺淺壓低聲音，給出解決方案。
「實在不行，下午我帶奶奶去二院掛個號就行了，萬一人家下午有事呢。」
她嘴上說著阻攔的話，手指卻下意識地摳著礦泉水瓶的標籤邊緣。
林易站在一旁，聽著母女倆的對話。
他沒有立刻接話，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手機。
屏幕解鎖。
點開微信，找到神外劉浩的對話框。
原本下午還要去三附院給趙曉龍做針灸康復。
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劉大夫，下午臨時有事，趙曉龍的康復推遲到明早吧。」
打完字，他點擊發送。
暗滅手機，他重新揣回兜里。
林易往前邁了半步，視線迎上蘇母的目光。
「阿姨。」
林易的聲音平穩。
「我下午沒什麼事……」
蘇母看著林易。
她眼角的笑意再次浮現。
「那就麻煩小林大夫了。」
蘇母笑著點頭。
「我手頭上還有幾份學生的論文資料沒處理完，就不跟你們一起回去了。」
她轉頭看向女兒。
「淺淺，你招待好小林大夫。」
「哎……媽……」
未等蘇淺淺說完，蘇母沒有多做停留，轉身離開。
林蔭道旁，只剩下林易和蘇淺淺。
蘇淺淺握著那瓶被擰松過瓶蓋的礦泉水，看著林易。
「其實你也不用……」蘇淺淺小聲開口。
「沒事，走吧。」
林易打斷了她的話，沒有多做解釋。
蘇淺淺點點頭。
兩人並肩，踩著地上的落葉，朝江大教職工家屬區的方向走去。
……
二人沿著林蔭道走了十五分鐘，來到江大家屬區。
周圍全是紅磚外牆的老式家屬樓，掩映在水杉樹下。
林易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
「原來你家就在大學裡面。」林易隨口說了一句。
蘇淺淺嘆了口氣，踢開腳邊的一片落葉。
「是啊，我爸媽他們去學校上班是方便了，走兩步就到。」
她語氣有些無奈。
「我去市一院上班就太折騰了，坐地鐵倒車得一個多小時，不然我也不會一個人跑去醫院旁邊租房子住。」
林易想起之前幫她搬家時的光景，點點頭。
兩人走到其中一棟老樓前，走上樓梯。
樓道里的牆皮有些剝落，貼著幾張開鎖和疏通下水道的GG。
他們在三樓停下。
蘇淺淺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開門。
門打開，暖意撲面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陳醋熏蒸味。
這是老一輩人冬天用來給屋子消毒的常用土法。
「奶奶，我回來了。」
蘇淺淺喊了一聲，反手關上門。
陽台旁的藤椅上，半躺著一個老人。
74歲的孫秀芹。
她背後墊著兩個厚實的棉枕頭，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迫的端坐姿態。
林易站在玄關處。
換鞋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屋裡很安靜。
他清晰地聽到了老人呼吸時的聲音，嘶嘶的聲響，像風箱在拉動。
喉嚨深處卡著一口濃痰，隨著氣流上下拉扯，發出沉悶的痰鳴音。
林易換上拖鞋，放下雙肩包，走向陽台。
距離拉近。
他看清了老人的體態和面容。
對方身形微胖，面色略白，皮膚表面透著一股暗沉，沒什麼光澤。
老人的胸廓起伏幅度很大，頸部的肌肉緊繃著，輔助呼吸。
這是典型的端坐呼吸。
肺氣上逆，平臥則氣急，只能靠墊高上半身來強行擴充胸腔的容積，以獲取更多的氧氣。
蘇淺淺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藤椅邊的小圓桌上。
「奶奶，這是市一院的林大夫。」蘇淺淺彎下腰，指了指林易。
孫秀芹轉過頭。
「小林大夫啊，快坐。」
她笑呵呵地打招呼，語氣客氣。
但剛說了兩句話，她就停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張著嘴喘了幾口粗氣。
林易拉過一張木質圓凳，在藤椅邊坐下。
「奶奶，您別急著說話。」林易開口。
「我先幫您搭個脈。」
孫秀芹點點頭。
林易沒有急著伸手。
「最近除了咳嗽喘不上氣，胃口好嗎？」他看著老人的眼睛發問。
孫秀芹搖了搖頭。
「吃不進東西，喝口粥都覺得胃裡往上泛酸水，脹得慌。」
她停頓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夜裡能躺平睡嗎？」林易繼續問。
「躺不下。」孫秀芹指了指背後的枕頭。「一躺平就憋氣，感覺氣管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必須墊得這麼高，才能勉強眯一會。」
她喘了一口氣，伸手捶了捶自己的大腿。
「兩條腿發沉，像灌了鉛一樣，挪步子都費勁。」
蘇淺淺站在一旁，看著林易。
「老慢支。」蘇淺淺補充了客觀病史。「一到冷天就犯，之前開的布地奈德噴霧，天天在吸。」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個小藥瓶。
「氣管確實能擴開，憋喘能緩解一陣，但腿上的浮腫一直退不下去，按著都是坑。」
林易視線順著老人的手往下移。
林易彎下腰，捲起孫秀芹的褲腿。
右手大拇指壓在老人脛骨前方的皮膚上，按了三秒。
鬆開手。
皮膚上留下一個明顯的凹坑。
周圍的組織回彈很緩慢，過了十幾秒，那個凹坑依然清晰可見。
凹陷性水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