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站起身。
「查過心彩超和腎功能嗎？」林易轉頭問蘇淺淺。
蘇淺淺立刻點頭。
「入冬前在二院做的全套體檢，心功能正常，沒有心衰指征，尿常規和腎功生化也都正常，排除了腎源性水腫。」
林易走到客廳的洗手池旁。
「心腎沒問題，那就是脾的問題了。」
他打開水龍頭，洗淨雙手，用紙巾擦乾。
走回圓凳前坐下。
伸出右手。
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併攏，搭上老人的寸關尺。
指腹微微發力，下壓。
脈象傳來。
沉。
必須重按才能摸到脈搏的跳動，輕取則無。
滑。
指下的血管里，血液流動帶著明顯的圓滑感，如珠走盤。
無力。
重按之下，雖然能摸到脈，但跳動的力度很弱，缺乏韌勁。
沉脈主里。
滑脈主痰飲。
無力為虛。
脈診結束。
林易鬆開手腕，收回手。
「奶奶，張嘴，舌頭伸出來。」
林易身體前傾。
孫秀芹依言照做，張開嘴，伸出舌頭。
舌體胖大，幾乎填滿了整個口腔。
舌頭的邊緣，印著一圈明顯的牙齒痕跡。
舌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舌苔，顏色發白，表面掛著一層水液，看起來滑膩異常。
四診閉環。
林易收回視線。
目光微微凝聚。
視界前方，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無聲張開。
【患者：孫秀芹，女，74歲】
【診斷：喘證 / 水腫（脾虛痰飲蘊肺證）】
【病機：脾氣素虛，水濕停聚生痰。上漬於肺，阻塞氣道發為咳喘；泛溢肌膚，下流發為水腫。】
【病因權重分析：脾陽虛弱水液停聚（70%），冬季寒邪引動宿痰（30%）】
系統面板的結論與他四診合參的推斷完全一致。
光幕在視線中漸漸收攏，消失。
林易轉過頭，看向蘇淺淺。
「激素噴霧別停。」
「這個藥能擴充支氣管，減輕局部炎症，夜裡憋喘嚴重的時候，能救急防憋喘。」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布地奈德。
「但噴霧解決不了體內的死水。」
蘇淺淺愣了一下。
「死水？」
林易點頭。
他轉頭看向孫秀芹。
「奶奶，您脾胃運化功能弱，平時喝進去的水，身體消化不掉，吸收不了，就變成了廢水。」
林易用通俗的語言解釋病理。
「這些廢水在體內停滯，中醫叫痰飲，脾為生痰之源，肺為貯痰之器。」
「水往低處流，廢水往下走，積在下肢的組織里，就是您腿上的水腫。」
「水氣也會往上泛，廢水往上走，堵在肺和氣管里，就是您喉嚨里的宿痰。」
林易指了指老人的胸口。
「死水排不出去，光靠噴霧擴開氣管，治標不治本。」
「從西醫來講您這是支氣管黏膜的慢性非特異性炎症，但在中醫眼裡，這是水液代謝失常導致的伏飲。」
「水還在那裡，稍微受點冷風，寒邪引動體內的宿痰，痰就又多起來了。」
「治根得治脾，把體內的死水排出去。」
林易拉過雙肩包，從裡面掏出一本印著市一院抬頭的處方箋，放在小圓桌上。
他從胸前口袋裡摸出一支黑色鋼筆。
蘇淺淺站在旁邊，視線落在那支筆上。
那是林易過生日時，她送的禮物。
蘇淺淺沒出聲。
她看著林易握筆的手，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原本因為奶奶生病而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懈了幾分。
林易的視線停在處方箋上。
腦海中，張仲景《金匱要略》中的經典名方浮現。
苓桂術甘湯合二陳湯加減。
筆尖滑動，墨水在紙張上留下清晰的字跡。
「茯苓30g，桂枝10g，白朮15g，清半夏10g，陳皮10g，紫菀12g，前胡12g，厚朴10g，生薑3片，炙甘草6g。」
林易捏住處方箋的邊緣，輕輕一扯。
紙張撕裂。
他把處方遞給蘇淺淺。
蘇淺淺雙手接過處方，低頭看著上面的藥名。
「茯苓和白朮，這兩味藥負責把體內的多餘水分，從小便利出去。」
林易開口解釋方義。
「桂枝溫陽化氣，給身體加一把火，把死水蒸騰掉。」
「配合半夏和陳皮，把胃和氣管里的宿痰化掉。」
「紫菀和前胡，一降一散，專門對付喉嚨里卡著的那口老痰。」
「厚朴下氣除滿，解決胃裡泛酸脹氣的問題。」
「水排乾了，脾胃暖了，氣自然就順了。」
他蓋上鋼筆筆帽。
「一周七劑，早晚各一次，溫服。」
林易交代完醫囑。
孫秀芹拿著溫水杯，聽完了林易的話。
「小林大夫講得明白，我這看了好幾回，人家就說發炎了，讓吸藥。」
她連聲道謝。
「中午就在家裡吃，奶奶給你炒兩個菜。」孫秀芹撐著藤椅扶手，想要坐直身子。
林易站起身。
「奶奶，下午還有點事，得回去了。」
林易把包背到右肩上。
「您好好養著，藥吃上兩劑，夜裡應該就能舒服些了。」
他轉身走向玄關。
蘇淺淺拿著藥方，跟著走到門口。
「我正好也要去藥房抓藥，送你下樓。」
她換上高跟短靴。
兩人走出房門。
蘇淺淺反手拉上防盜門。
沿著老舊的水泥樓梯往下走。
樓梯間光線昏暗，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蕩。
走出樓道。
冷空氣再次包裹過來。
走在小區的林蔭道上。
陽光穿過水杉樹的枝葉，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淺淺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落葉。
「今天這事，真不好意思。」
她打破了沉默。
「我媽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她就是那個性格。」
林易走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舉手之勞，沒什麼。」林易語氣平緩，「我看了一下不太嚴重，吃幾天藥，水腫退了，藥就能停。」
兩人走到小區主幹道旁。
停車白線內，只停著一輛校園單車。
蘇淺淺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四周。
「就剩一輛了，特藏室關門早，你騎車去吧。」
林易沒接話。
他上前一步，掏出手機對準二維碼。
滴的一聲，鎖扣彈開。
林易長腿跨過車座，單腳穩穩撐住地面。
他偏過頭。
「上來，先送你去南門抓藥。」
蘇淺淺愣了一下。
「去南門要繞一下……」
「沒事，來得及。」
林易打斷了她的話。
蘇淺淺看著寬敞的后座，沒再推辭。
她走過去，攏了攏米色的長風衣，側坐下來。
「坐穩了。」
林易腳下發力，單車向前滑行。
深秋的風迎面吹過來。
蘇淺淺雙手抓緊了座位下方的金屬支架。
車子在校道的拐彎處輕微傾斜，她的肩膀向前靠，蹭到了林易的後背。
蘇淺淺低著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提了提。
二十分鐘後。
南門中藥房。
林易單腳撐地跨在車上等候。
蘇淺淺拎著兩大包抓好的中藥走出來，重新坐上后座。
單車調轉方向。
一路騎行，最終停在江州大學圖書館的台階下。
林易捏下剎車，雙腳撐地。
蘇淺淺從后座跳下來。
林易跟著下車，順手將車把遞向蘇淺淺。
「騎回去吧。」林易交代。
蘇淺淺伸手接過車把。
林易把裝滿中藥材的塑膠袋掛在車把上。
蘇淺淺抬起頭，迎上林易的眼睛。
「等奶奶的腿消腫了，我請你吃大餐。」蘇淺淺嘴角揚起，露出左臉頰那個深陷的小酒窩，「地點你挑。」
林易把雙手插回外套口袋。
「好，一言為定。」
蘇淺淺跨上單車，沖他揮了揮手，蹬著踏板朝家屬區的方向騎去。
林易站在原地。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道的拐角處。
轉身，走上圖書館的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