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來到辦公室。
「二師兄有什麼事？」
林易停下，看向他。
孫軍眼角帶著笑意。
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屏幕，點開郵箱界面，旋即把手機遞過去。
林易接過手機，沒有急著往下翻。
他的視線先掃過稿件編號，再落到論文題目上。
《醒腦開竅針刺干預長期意識障礙患者的腦電動態觀察》，下面跟著一行英文標題。
「趙曉龍的術後干預數據，我整理了一下。」
孫軍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紙。
「從他術後四百天深度昏迷，到你介入針刺干預，這中間的腦電波數據變化極其完整。」
「每次針刺的時間點、穴位選擇、進針深度、手法持續時間，你都寫得一清二楚。正好能和他前後的GCS評分、CRS-R評估、腦電圖變化一一對應。」
林易繼續向下看。
郵件正文裡寫著，稿件經過外審、修改與終審，已經達到刊發要求，正式進入後續編校流程。
「投到哪了？」林易問。
「《中華神經外科雜誌》。」
孫軍把棒棒糖塞進嘴裡，「昨天收到的錄用通知。」
林易的視線停在郵件最後。
他當然知道這本期刊的分量，國內神經外科領域的頭部核心期刊之一。
這可不是隨便整理一份病案，寫幾句心得就能送進去的地方。
更何況，這是一篇包含中醫針刺干預的長期意識障礙個案。
單是如何讓外審專家接受針刺變量和腦電變化之間存在值得討論的相關性，就不會容易。
林易把頁面繼續往下滑。
在郵件附帶的最終作者信息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孫軍，林易。
兩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有同一個上標符號。
頁面最下方寫著一行小字。
兩位作者對本文貢獻相同，為共同第一作者。
林易抬起頭。
孫軍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抬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
「排版的時候，我把你的名字加上了。」孫軍語氣平靜，「共同第一作者。」
林易抬起頭。
「這可是核心期刊。」林易把手機遞迴去。
孫軍接過來，鎖屏，揣回兜里。
「我知道。」
「你是操作手，沒有你的醒腦開竅針法，趙曉龍現在還躺在床上靠呼吸機維持。他的GCS評分從3分爬到11分，腦電圖從瀰漫性慢波轉出α波節律，你的干預是核心變量。」
孫軍抬起手，指了指林易。
「這些數據不能證明你的針法對所有長期意識障礙患者都有效，一個病例，還沒那麼大的分量。」
「但它至少證明了一件事，這條路值得繼續研究。」
林易沒說話。
孫軍繼續往前走。
「我跟編輯部溝通過。」
孫軍兩步跟上林易。
「投稿的時候明確標註了共同第一作者，文末附了詳細的作者貢獻聲明，你負責臨床中醫干預與穴位刺激，我負責神外手術基礎與數據統籌，程序上完全合規。」
「趙曉龍家屬的病例發表授權也重新簽過，倫理備案和利益衝突聲明都齊了。」
「昨天這封錄用通知下來，才算是編輯部正式認可了這個共同一作。」
林易有些意外。
「我沒想到這份數據還能這麼用。」林易說。
孫軍笑了一聲。
「那是因為你只顧著治病。」
「你做完針刺，記完病程，病人能醒，你就覺得事情結束了。」
「可對一個學科來說，治好一個人只是結果，把怎麼治的，為什麼可能有效，什麼情況下不能用，全都留下來，才有機會讓第二個人受益。」
「況且，你把一個瀰漫性軸索損傷，昏迷四百天的人從死亡線上拽回來，這個案例本身就具有極大的學術價值。」
孫軍推了推鼻樑上的銀色無框眼鏡。
「西醫講究循證，你那一套燒山火，透天涼，在西醫眼裡是玄學，把它們轉化為腦電波的頻率、波幅、潛伏期變化，這就成了科學數據。」
兩人走到電梯廳。
孫軍按下下行鍵。
「不發出來可惜了。」
孫軍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在這個級別的期刊發文章，對你以後規培結束、職稱晉升有實打實的幫助。這是學科權威的背書。」
「文章正式刊出以後，國內幾個核心資料庫都會收錄。」
「行業內的傳播力不會小。」
「以後別的醫院再遇到類似的長期意識障礙患者，查促醒、查腦電、查針刺干預，就有可能看到這個病例。」
孫軍轉頭看著林易。
「也會看到你林易的名字。」
林易點頭。
「謝謝三師兄。」
林易語氣誠懇。
孫軍擺手。
「謝什麼。」
孫軍看著他。
「我孫軍護短，但從不占自己人的便宜，況且人是你喚醒的，我充其量也就是整理一下數據，要說貢獻，你比我多。」
指示燈亮起，電梯門向兩側滑開。
劉浩站在裡面。
他手裡抱著三本厚厚的病歷夾，脖子上掛著聽診器。
看到門外的兩人，劉浩愣了一下。
「孫主任。」劉浩打招呼，目光移向林易，「林醫生。」
孫軍走進去，林易跟在後面。
劉浩往角落退了半步，騰出空間。
電梯門重新合上。
孫軍靠在扶手旁，接著說。
「等校樣下來，我再發你一份，中醫部分你自己盯，別讓編輯把穴位名稱弄錯了。」
「好。」
林易應了一聲。
二人繼續聊。
站在角落裡的劉浩終於忍不住抬起頭，「你們剛才說……」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乾澀。
「《中華神經外科雜誌》？」
「對。」
孫軍點頭。
「趙曉龍那個促醒案例，整理成論文發出來了，林易是共同第一作者。」
劉浩的表情僵在臉上。
他抱著病歷夾的手指收緊了。
劉浩轉過頭，盯著林易。
「你這規培期都還沒結束，就上核心了？」
林易笑了笑。
「運氣好，碰上了合適的病例，而且這不是有大神帶我飛嘛。」
劉浩搖頭。
「運氣？能上核心期刊肯定不是運氣啊，你這是真本事。」
劉浩嘆了口氣。
「我上個月寫了一篇綜述，投個普刊都被退修了三次。」
「第一次說選題太大，第二次說結構鬆散，第三次又讓我補近三年的文獻，改到現在，我自己都快不知道原來想寫什麼了。」
劉浩苦笑。
「核心期刊……我導師一年也發不了一篇，你這直接就共一了。」
林易轉過頭。
「綜述被退不一定是壞事。」他說道，「如果修改意見具體，說明還有繼續改的價值。」
劉浩怔了怔。
孫軍也看了劉浩一眼。
「小師弟這句話沒錯。」
孫軍咬著糖棍說道。
「別為了湊文獻而寫綜述，先想清楚你到底要回答哪個臨床問題，問題不清楚，堆兩百篇參考文獻也只是資料彙編。」
「回頭把退修意見拿給我看一眼。」
劉浩猛地抬起頭，雙眼發光。
「好，主任，謝謝主任。」
「先別謝。」孫軍淡淡道，「要是寫得太爛，我照樣罵你。」
劉浩傻笑。
「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