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彎腰從隨身帶的包里取出針灸包。
趙曉龍看著那排銀針,沒什麼緊張的表情。
扎了這麼多次,他早就習慣了。
林易掀開趙曉龍腿上的薄被。
先定穴。
足三里,膝眼下三寸,脛骨前嵴外一橫指。
林易用拇指摁了一下,趙曉龍的腿輕微彈了一下。
「有感覺沒?」
「酸。」
林易點頭,這說明足三里的神經知覺恢復得不錯。
陽陵泉,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處。
髀關,大腿前面,髂前上棘與髕底外側端連線上。
懸鐘,外踝尖上三寸,腓骨前緣。
四個穴位定好。
再加華佗夾脊穴,取腰段,L2到L5,雙側八穴。
這組穴位從趙曉龍剛甦醒那會兒就一直在用,針對督脈和膀胱經,強化腰以下的神經傳導。
主穴定在陽陵泉。
林易取針。
左手拇指按壓陽陵泉穴位旁開半寸處,繃緊皮膚。
右手持針,針尖抵住穴位表面,手腕輕旋,銀針破皮而入。
進針一寸。
趙曉龍的膝蓋抖了一下。
「酸脹?」
「嗯。」
林易將針退至淺層,約半寸處。
然後改變針尖方向,朝膝關節內側斜刺,緩緩推進,深入八分。
蒼龜探穴。
退針。
再換方向,朝外側探刺,進針七分。
退針。
朝上方探刺,進針一寸。
退針。
朝下方探刺,進針九分。
四方探畢。
每一次變向,林易的手指都在微調角度,進針的速度不快不慢,就像是在經絡深處慢慢摸索通路一樣。
趙曉龍的腿開始有了反應。
小腿的肌肉在針刺的間隙里抽動了兩下,腳趾也跟著蜷了蜷。
「現在腿上是什麼感覺?」
趙曉龍閉著眼,感受了一會兒。
「酸得很……從膝蓋順著往下走,到小腿肚……一直到了腳底板。」
「能直接走到腳底下?」
「能感覺到。」
林易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上次用蒼龜探穴的時候,針感只能走到小腿中段就斷了,這次直接通到了足部。
說明經絡的通暢程度又上了一個台階。
其餘穴位依次進針。
足三里、髀關、懸鐘,平補平瀉,常規手法。
華佗夾脊穴,雙側各四針,斜刺入脊柱兩側,深度控制在一寸到一寸半之間。
十二根銀針全部就位。
林易看了一眼時間。
「留針二十分鐘。」
他轉頭對李素珍說。
「留針期間別碰他,讓他躺著別動。」
李素珍連忙點頭,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尾去了。
二十分鐘後,林易逐一起針。
每拔出一根針,都在針孔處用棉球按壓片刻。
趙曉龍的腿面上留下十二個淺淺的紅點。
起完針,林易把銀針收回布卷,用酒精棉球逐根擦拭,重新卷好。
「外用方繼續貼。」
林易邊收拾邊跟李素珍交代。
「水蛭、地龍、全蠍、雞血藤,還是那個配比,護工知道怎麼弄,每天一次,貼四個小時揭掉。」
「好好好。」
李素珍在手機備忘錄里一條一條打字。
「站床訓練可以再加五分鐘,蹬車先維持現在的量,別急著加。」
李素珍打完字,抬頭看著林易。
「林大夫,他什麼時候能站起來走?」
林易想了想。
「這個急不來。神經修復不是一條直線往上走的,有時候會平台期,到了那個階段別慌,該怎麼練還是接著怎麼練。」
「我知道。」
李素珍點頭。
「我就是問問。」
趙曉龍睜開眼,看著林易的背影。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很多話,但最後只憋出了兩個字。
「謝謝……」
林易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靜。
周日的這個時段沒什麼人來,護士站只有一個值班的在寫記錄。
孫軍靠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窗台邊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看見林易走過來,孫軍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朝旁邊的塑料椅子努了努嘴。
林易坐下。
孫軍從飲水機上接了兩杯水,一杯遞給林易,一杯自己端著。
「怎麼樣?」
「恢復得比預期快。」
林易接過紙杯。
「針感能到足部了,上次只到小腿中段。」
孫軍嗯了一聲,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含著說話。
「這小子意志力也是夠強的,四百天昏迷,換別人腦子早廢了,他還能恢復到這個程度。」
林易喝了口水,沒接話。
安靜了一會兒。
孫軍率先開了口。
「來休息室,我跟你說個事。」
二人來到休息室,孫軍關門。
「我之前投的那篇論文,二審被卡了。」
林易看了他一眼。
「嗯?一審的審稿專家評價不是很高嗎?卡在哪兒了?」
「審稿意見要求補充隨訪數據,還有對照組的匹配說明。」
「原話是現有病例的隨訪周期偏短,建議延長至術後十二個月以上,並對照組的基線特徵做更詳細的匹配說明,重新投稿。」
林易端著水杯沒動。
「隨訪周期倒還好說,趙曉龍這些病例本身就在長期跟蹤,往後延幾個月數據也能補上,不算太難。」
「是不算難。」
孫軍靠在椅背上。
「就是麻煩,隨訪得挨個聯繫患者複查,做基線匹配得把當時收治的每個病例的年齡、損傷程度、昏迷時長這些指標重新拉出來一條條比對,寫份說明報告,夠我忙活小半個月。」
他頓了頓。
「這要求本身不算過分,現在學術圈對循證數據是越來越嚴了,這個大方向沒錯,就是這時機太巧了。本來一審都通過了,二審突然加這麼一出。」
孫軍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棒棒糖,拇指在塑料棒上來回搓了兩下。
林易也沒急著說話,喝完了杯子裡的水,把紙杯捏扁了扔進牆邊垃圾桶。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師兄,有件事我也跟你說一下。」
孫軍抬眼。
「五師姐和七師姐上個月被叫去喝了兩次茶。」
孫軍的手停了。
「誰叫的?」
「省藥監那邊。」
林易說。
「查江抗一號的報批流程,從原料溯源到臨床數據,翻了個底朝天。」
「查出什麼了?」
「那倒是沒查出什麼,只是……」
林易頓了頓。
「你論文二審被卡,我們科含汞製劑被停,以及五師姐七師姐被查報批流程,時間都在最近這一兩個月。」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孫軍打斷了他。
他直起身子,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捏在手裡。
「這麼一湊,是有點不對勁。」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孫軍率先移開了目光。
「冬至師父那邊聚齊了再說,這段時間,你自己注意點。」
林易站起來。
「師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