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點。
中醫外科118診室。
林易坐在診桌前。
他翻開桌上的預約名單看了一眼,排在第一行的是張桂敏,複診。
診室門被推開了。
張桂敏走進來。
她今天沒拄拐,步子邁得挺大,腳掌落地很實。
「林大夫。」
張桂敏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掛號單遞過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開口說話。
「這兩天小腿脹的感覺基本沒了,走路也不覺得沉了。」
林易接過單子,掃了一眼。
「褲腿捲起來看看。」
張桂敏彎腰,把左腿的褲腿卷到膝蓋上方。
林易探過身子,往她的小腿上看去。
皮膚表面原先發紅髮亮的地方已經退下去了,膚色看著和右腿差不多。
之前緊繃發亮的腫塊,現在平整了很多。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在她的小腿脛骨前面按了按。
手指用力壓下去,再鬆開。
凹下去的皮膚很快就彈了回來,沒有留下坑印。
皮下的彈性徹底恢復了。
林易收回手。
「這兩天大便怎麼樣?嘴裡還發苦嗎?」
張桂敏搖頭。
「大便一天一次,成形了,嘴裡也不苦了,吃飯挺香的。」
林易點頭。
「張嘴,看一下舌頭。」
張桂敏張開嘴。
舌苔薄白,原先黃膩的苔已經退去。
舌尖的紅刺也平復了。
林易伸出三指。
「手腕放上來。」
張桂敏把右手腕搭在脈枕上。
林易三指搭上寸關尺。
脈象平緩。
之前的滑數之象已經退去,唯獨右關稍顯細弱。
他收回手。
視線微微上抬,凝神。
半透明的系統光幕在張桂敏頭頂展開。
【患者:張桂敏,女,52歲】
【診斷:股腫(濕熱漸清,脈絡將通)】
【病機:術後瘀滯經治漸消,濕熱之邪已基本清解,脈絡氣血趨於通暢,僅餘輕度氣血未充。】
【病因權重分析:濕熱瘀阻殘留(15%↓),脈絡氣血未充(10%↓)】
光幕上的數據清晰明確。
濕熱瘀阻的權重降到了15%。
脈絡氣血未充降到了10%。
林易收回視線。
光幕消失。
「恢復得不錯,脈象平緩,滑數之象已退。體內的濕熱基本清解。」
林易在病歷上記錄。
「右關稍細,脾胃氣血還在恢復期。」
張桂敏聽不太懂,但知道是好話。
「那我這腿,以後還會犯嗎?」
「濕熱不聚,瘀血不生,就不會犯。」
林易合上筆帽。
「冰硝散的作用是清熱消腫,活血化瘀,現在腫脹已消,再用反而會耗傷正氣,內服的湯藥不用吃了,外用的冰硝散也停掉,針刺治療今天結束。」
張桂敏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笑意。
「這就全好了?」
「基本痊癒了。」
林易在病曆本最下方簽下名字。
「最近別坐太久也別站太久,適當活動活動,要是覺得哪裡不舒服隨時來找我複診。」
臨床治癒,結案。
張桂敏站起身,連聲道謝,拿著病曆本出了門。
林易放下筆。
視線邊緣,系統光幕輕輕閃過一行字。
【醫道值+30。當前醫道值:4050/5000】
林易合上病曆本,放在一旁。
「請蘇桂蘭到118診室就診。」
門外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深色羽絨服,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發胖,左手小心翼翼的托著右邊那條胳膊。
蘇桂蘭走到診桌前,拉開椅子,動作很慢。
她坐下後,把右臂擱在桌面上,左手依舊虛虛地護在旁邊。
那條手臂即使隔著羽絨服,也能看出比常人粗了整整一圈。
林易看著她的動作。
「哪裡不舒服?」
蘇桂蘭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悶。
「右邊這條胳膊,腫得厲害。」
她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臂。
「兩年前我查出乳腺癌,做了右乳全切根治手術,右邊腋窩的淋巴結也全清掃了,一共清掃了二十三個。」
林易拿筆的手停頓了一下。
乳腺癌術後淋巴結清掃。
「做完手術半年左右,這胳膊就開始腫。」
蘇桂蘭眉頭皺在一起。
「剛開始只是手背有點腫,按下去軟乎乎的,後來就一路往上腫,小臂、大臂,全腫得不成樣子了。」
她咽了口唾沫,繼續說。
「去醫院看,大夫說是繼發性淋巴水腫,說是手術破壞了淋巴管,回流不暢,淋巴液全淤在皮底下。」
「這兩年,我什麼法子都試了,彈力袖套天天穿,勒得肉疼,手法引流也做,氣壓泵也買回家天天打。」
「每天套在胳膊上打兩個鐘頭,壓力從三十一路調到五十,打完那會兒看著是細了一點,可只要睡上一覺起來,又腫得跟石頭一樣硬。」
「邁之靈一天吃四片,地奧司明一天吃兩片,吃得我胃裡反酸,一點用都沒有。」
「剛做完或者剛吃完藥那會兒,能好一點,過不了一天,又腫回去了。」
「這一個月,加重得特別厲害。」
「現在連梳頭都費勁,胳膊抬不起來。」
林易看著蘇桂蘭。
「乳腺科的大夫怎麼說?」
蘇桂蘭苦笑了一下。
「大夫說,淋巴管已經纖維化了,沒有特效藥能治,再嚴重下去,只能做淋巴吻合手術,但也跟我交了底,說手術效果不確定,不一定能消腫。」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林易。
「是一個老病友介紹我過來的,說您這邊治好了好幾個腿腫胳膊腫的,林大夫,我這胳膊,中醫能看嗎?」
林易放下筆。
「把右邊袖子捲起來,我看看。」
蘇桂蘭點頭。
她用左手拉住右邊羽絨服的袖口,一點一點往上褪。
裡面的毛衣袖子很寬,也被她慢慢卷到了肩膀位置。
整條右臂露了出來。
林易的視線落上去。
整條胳膊粗大得嚇人,比左臂粗了起碼有一倍。
皮膚顏色發暗發褐,表面很粗糙,皮紋一道一道深深的陷了進去,完全沒有正常皮膚該有的光澤。
林易伸出手。
食指和中指搭在蘇桂蘭前臂中段的皮膚上,摸上去硬邦邦的。
這種帶著韌性的硬,說明皮下組織已經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
西醫叫纖維化,組織增生。
他微微用力下按,指端陷入皮膚,鬆開手,皮膚上留下一個明顯的凹坑,周圍的皮肉僵硬。
過了十幾秒,凹坑才緩慢地平復。
林易的手指順著前臂往上,摸了摸上臂。
皮溫偏低。
比正常體溫要涼一些。
左臂是熱的,右臂摸上去有一股涼意。
這是陽氣無法通達患肢的表現。
氣不能至,血不能行。
他收回手。
「除了胳膊腫脹發沉,平時還有什麼感覺?」
蘇桂蘭把衣服袖子拉下來。
「沉,酸脹,到了下午更嚴重,干點活或者走遠點路,就覺得累,喘不上氣,有時候胸口發悶。」
「大便怎麼樣?」
「不成形,偏稀。」
林易點頭。
「張嘴,舌頭伸出來。」
蘇桂蘭張開嘴。
舌質紫暗。
舌面上散布著幾個暗紅色的瘀斑。
舌體胖大,邊緣能看到一圈清晰的牙齒印。
舌苔白膩。
脾虛濕盛。
脾主運化水液,脾氣一虛,水濕就泛濫。
林易看了兩秒。
「好了。」
他靠回椅背。
「左手拿過來。」
蘇桂蘭換了左手搭在脈枕上。
林易三指按上脈門。
脈象沉,細,澀。
指下感覺不到氣血的充盈,反而有一種艱澀感。
脈管里的血流得很不通暢。
他換了蘇桂蘭的右手。
右脈同樣的沉細澀,且比左邊更加明顯。
氣虛血瘀,脈道不充。
林易收回手。
四診合參完畢。
他抬眼,視線落在蘇桂蘭頭頂上方。
凝神。
半透明的系統光幕展開。
【患者:蘇桂蘭,女,52歲】
【診斷:象皮腫(氣虛血瘀水濕停聚證)】
【病機:手術創傷致脈絡破損,氣虛無力推動血行,血瘀水停,脈絡瘀阻,水濕泛溢肌膚,日久痰瘀互結,肌膚失養。】
【病因權重分析:氣虛不能行血(40%),血瘀水停脈絡(35%),痰瘀互結肌膚失養(25%)】
光幕上的數據清晰明確。
西醫視角的淋巴管纖維化,在中醫病機里,就是痰瘀互結,肌膚失養。
林易看著光幕上的三條病因權重。
氣虛不能行血占了40%。
這是核心。
手術不僅切除了病灶,也切斷了局部的經絡。
經絡一斷,氣血運行的通道就斷了。
氣虛無力推著血液往前走,血液就停滯下來。
血瘀水停脈絡占35%。
這是直接導致腫脹的原因。
痰瘀互結占25%。
這是導致皮膚變硬、皮紋加深的根本。
水濕停滯的時間太長,煉液成痰,痰阻血絡,最後和瘀血結合在一起,變成了死結。
要治這個病,光靠利水消腫是沒有用的。
消腫藥解決不了氣虛和經絡斷裂的問題。
必須大補元氣,輔以活血化瘀,最後再通絡利水。
氣行則血行,血行則水行。
林易收回視線。
光幕消失。
他拿過處方箋。
蘇桂蘭坐在對面。
左手緊緊抓著衣角,看著林易的動作,沒敢出聲。
林易略微沉思。
他抬起頭,看著蘇桂蘭那條粗腫發硬的手臂。
「這個我們能治。」
林易開口,聲音平穩。
「但得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