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錢大通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茶。
等周淵把手裡的材料收好，他這才轉頭看向主位。
「師父，秋分那會兒我說的當歸、黨參、皂角刺那事，現在有進展了。」
張清山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那個泡滿枸杞和黃芪的保溫杯，沒說話，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
錢大通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當時我說這三樣藥材兩個月內批發價要漲兩三成。」
錢大通伸手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其實是有境外資本聯合了幾個遊資在囤貨炒作，動靜鬧得不小，隴西的黨參，岷縣的當歸，市面上的散貨幾乎被他們掃空了一半。」
孫軍靠在椅子上，手裡捏著一顆瓜子。
「這幫人胃口真夠大的。」孫軍說。
錢大通笑了笑，抬手摸著脖子上的天珠，語氣很平穩。
「我沒跟他們硬碰，一開始就跟著漲了一波。」
錢大通往後靠了靠，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等他們槓桿加到最大的時候，我這邊突然出貨，把價格直接壓了下去，對方資金鍊當場就斷了。」
孫軍挑了挑眉毛。
「爆倉了？」
錢大通點頭。
「爆得挺徹底，賠進去不少錢。」
錢大通語氣裡帶著商人的精明。
「我這邊順手小賺了一筆，正好夠給藥材基地擴建幾十個大棚。」
李博文坐在張清山左邊，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
「你們九州堂手上的貨源那麼穩，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李博文看著錢大通。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這種時候一般藥商都得跟著慌，稍微控制不好，連自己的盤子都得砸進去。」
錢大通來了興致，坐直身子，雙手按在桌面上。
「這事說來話長了。」
錢大通看向張清山，語氣變得很恭敬。
「還是二十年前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說藥材是中醫的根，根要是立不穩，醫術再好也是無源之水。」
張清山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接話。
錢大通接著往下講。
「從那時候起，我們九州堂就一直在布局藥材源頭。」
錢大通看著桌上的幾個人。
「光靠囤貨炒貨走不長遠，我們是跟全國幾百家農戶簽了長期的定向採購合同，幾乎每個產區都有我們的人。」
「不僅如此，別人為了圖產量快，拼命催熟打藥。」
「我們不這麼幹，我們按畝產給錢，農戶不需要打藥，我照樣按打了藥的那個高產量給他們結錢。」
林易坐在最後面的圈椅上，安靜的聽著。
他心裡很清楚中藥材市場的各種亂象，什麼硫磺熏蒸，化肥催長。
藥材表面看起來長得又大又飽滿，可切開入藥的時候，藥效往往連原本的十分之一都剩不下。
「這麼人工種出來的藥材，雖然生長周期長，但藥效能跟野生的差不多。」
錢大通語氣里透著底氣。
「這些年靠這個，我們手上常年壓著一批很穩的貨源。」
錢大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短期內不管誰想囤貨炒價，我這邊的庫存和收貨節奏都完全不受影響。」
錢大通放下茶杯。
「對方扛不住，但我扛得住。」
孫軍把手裡的瓜子放回盤子裡。
「大通，敢情你這些年悶聲不響的幹了這麼大一件事啊。」
孫軍看著他。
「我們平時光知道你有錢，沒想到根基扎得這麼深。」
錢大通笑著擺了擺手。
「師父當年的話，我一直都記在心裡呢。」
錢大通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中醫想要立得住，光有好大夫不夠，背後必須得有穩當的好藥材撐著。」
張清山捧著保溫杯，臉上的法令紋很深。
他目光掃過錢大通，眼神里透著點欣慰。
錢大通轉過頭，看向坐在張清山右手邊的楚山河。
「最近我們正跟幾個地方談合作，打算再建幾個中藥產業園。」
「專門種那些生長年份長，產量低的品種，打算把高價藥材這塊的短板給補上，往後跟別人競爭的時候底氣也更足。」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點感慨。
「產業園這事，去年在種植環節上其實出過一次大問題。」
「有幾個品種的育種一直卡著突破不了，成活率實在太低了。」
「還是多虧了大師兄出面幫忙，請了兩個農科院專門搞道地藥材栽培的老教授過來指點。」
「要不是這樣，那幾個品種的育種周期，我們至少還得自己摸索兩三年，那得砸進去不少真金白銀。」
聽到錢大通的話，楚山河擺了擺手。
「這個忙我願意幫。」
楚山河說話沉穩，語速很慢。
「師父說的那些話，我也一直記著，中藥本來就是中醫的命門。」
楚山河目光慢慢的掃過桌子周圍的人。
「現在很多人都說中醫不行了，我覺得其實是中藥先不行了。」
「開一樣的方子，抓一樣的克數，藥效卻差得天南海北，治出來的效果能差出一大截。」
楚山河看著手裡的杯子。
「病人吃到嘴裡的東西，藥力先天就不足，大夫本事再大也白搭。」
地下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李博文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的點了點頭。
林易坐在後排，不由得想起自己在醫院開方子時候的各種顧慮。
很多時候為了達到古醫書上的療效，他不得不把藥量往上加，其實就是因為藥材本身的藥力跟不上了。
楚山河轉過頭，看向錢大通。
「產業園的事，我不過就是搭個橋，順手幫個小忙。」
楚山河語氣緩和了下來。
「真正紮根幹這個的是你。」
「你做的這個事情，不光是讓我們御醫派受益。」
楚山河看著他。
「往後全國的中醫人，用藥的時候都能跟著沾光。」
錢大通連連點頭。
「大師兄言重了，我就是個做買賣的，賺點辛苦錢。」錢大通笑著打了個哈哈，「順便干點實在事。」
桌上的氣氛很快又熱絡了起來。
錢大通端著茶杯，目光在桌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了林易的身上。
他臉上的嚴肅表情一下子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逗樂的笑臉。
「老九。」
錢大通喊了一句。
林易抬起頭來。
「聽說你平時花養得挺不錯的？」
錢大通看著他問。
林易愣了一下，腦子轉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嗯？」林易疑惑。
錢大通身子往前湊了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我這正好也有套房子。」
錢大通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也過去幫我養養花唄？」
林易更懵了。
他看著錢大通的臉，腦子裡閃過陳若瀾那個江錦匯的大平層，還有那盆素冠荷鼎。
他一時沒想明白這事是怎麼傳到師兄耳朵里的。
錢大通看他發愣的樣子，笑得更歡了。
「怎麼著？只樂意給女總裁養花，不給師兄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