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河放下手裡的保溫杯。
他直了直身子,把原本有些隨意的坐姿收起來。
桌上的氣氛變了。
林易看著楚山河。
這位平時看著跟個退休大爺一樣的大師兄,此刻氣場全開。
「說正事。」
楚山河開口,聲音不高。
「第二屆全國中醫學術流派傳承工作室的評選,馬上要開始了。」
這話說出來,桌邊的幾個人神色各異。
孫軍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陳紅皺了皺眉頭,兩隻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李博文也停下了手裡轉著的筆,抬頭看向楚山河。
林易雖然沒聽過這什麼評選,但通過大家的神情,他知道此事不簡單。
楚山河的目光掃過眾人。
「這評選在全國範圍內,只遴選三個名額。」
「上一屆評選,還是十年前的事了。」
孫軍靠在椅子裡,感慨。
「十年沒動靜,這次突然重新搞,動靜肯定小不了。」
楚山河點了點頭。
「上一屆入選的嶺南陳氏針灸,你們知道後來發展成什麼樣了嗎?」
他沒等大家接話,就直接說道。
「十年時間裡,他們那一派的代表傳承人,直接多了兩個院士的名額。」
「徒子徒孫裡面,出了整整三個國醫大師。」
楚山河加重了語氣。
「現在全國各大中醫院,凡是開了針灸專科的。」
「一大半的教學標準和臨床指南,全都是按著人家的路子來定的。」
「他們把嶺南飛針跟西醫的神經解剖結合在一塊,做出了實打實的臨床數據。」
「上面的經費一下來,一口氣建了兩個國家級重點實驗室。」
「很多大三甲醫院的神內科和康復科,都爭著搶著找他們合作做課題。」
孫軍微微皺眉。
「這麼厲害?」
他常年待在神外,平時習慣了靠儀器和數據說話,聽到中醫流派能拿到這麼誇張的資源,心裡還是覺得有些意外。
楚山河看著孫軍。
「只要能選上,可不單單是評職稱,拿榮譽加分這麼簡單。」
「這是官方蓋章的正統。」
「整個流派往後十幾年的話語權,全都跟著水漲船高。」
楚山河伸出一根手指頭。
「光是專項傳承經費,一年起步就是八位數。」
「更關鍵的是,全國各地的醫療資源,科研項目,還有新藥審批的綠色通道,全都會衝著你敞開。」
楚山河收回手,目光落在張清山身上,又看向林易和幾個師弟師妹。
「我這些年在京城,掛著專家組的牌子,外人看著挺風光的。」
楚山河的聲音沉了沉。
「說到底,還是單打獨鬥。」
「能扛的事,能調動的資源,終究有限。」
「我給領導看病,用的是最好的藥材。」
「但要是出了那個圈子,御醫派的牌子,在京城那些大三甲醫院裡還是太輕。」
「沒有官方給的流派認證,咱們的古方和看病思路,就進不了醫保目錄,也寫不進臨床指南。」
他看著桌上的茶具接著說。
「這次要是能拿下一個名額,往後就不是我一個人在京城硬撐著了。」
「咱們御醫派進京發展的路子,才能算真正走通。」
「到時候咱們師門的人,不管走到哪家醫院,遇到什麼疑難雜症,背後都有整個流派的資源給咱們撐腰。」
孫軍皺起了眉頭。
「全國就三個名額,這麼多中醫流派眼巴巴盯著,對手是誰?」
楚山河看向孫軍。
「這次參與爭奪名額的,有江南那邊的一支,還有西南的彝醫世家。」
「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七八家。」
楚山河停頓了一下。
「不過這些都是擺在面上的對手,真正的硬茬子,其實就只有一家。」
楚山河吐出四個字。
「岐軒醫派。」
林易聽到這四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岐軒醫派。
他在一些老醫書和舊病歷上見過這個派別。
主張脾胃論,用藥偏溫補,擅用黃芪、黨參、白朮。
在調理慢性虛損性疾病上,確實有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
楚山河看著大傢伙。
「岐軒醫派背後,就是皇甫家。」
「說得再直白點,皇甫家就是岐軒醫派。」
坐在旁邊的錢大通冷笑了一聲。
「難怪。」
楚山河繼續往下說。
「這半年以來,他們一直在背後搞鬼整咱們。」
「老五老七被單位查,老三的論文被卡著不給過,小九還被人實名舉報。」
「甚至包括萬寶堂那條暗線。」
楚山河看了看張清山。
「他們幹這些,可不僅僅是為了攔著師父評選國醫大師。」
「他們是打算先把咱們御醫派給耗死。」
「把咱們的名聲搞臭,把咱們的精力全拖垮。」
楚山河拿手指在桌子上重重敲了一下。
「這樣一來,岐軒醫派在這次評選里就徹底沒了競爭對手。」
「要是真讓他們評上了,咱們御醫派往後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桌上的氣氛更加凝重。
林易在腦子裡把這些事情全都理順了。
從江抗一號被卡著不批,到神外科論文被反覆審查,再到中醫外科的九一丹被人舉報。
這些原本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在此時全都串成了一張網。
一張針對師父張清山,更準確點說,是專門針對御醫派的大網。
孫軍哼了一聲,說道:
「這幫人腦子很靈光,根本不跟咱們正面比拼醫術。」
「專門卡你的論文審批,走官方的舉報程序,查藥材的進貨渠道。」
「全是拿現成的規則來整人。」
孫軍靠著椅背,臉色冷了下來。
「在醫院這種體制單位里,一旦被人扣上違規的帽子,就算最後調查清楚還了清白,被耽誤的時間和精力也根本找補不回來。」
「他們這就是打算拿鈍刀子慢慢割咱們的肉。」
葉青靠在椅子上,手裡來回擺弄著一個金屬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把頭抬起來看向楚山河。
「大師兄。」
「皇甫家這麼多年下來,為什麼非得死咬著咱們不放?」
葉青是個直脾氣,向來有話直說。
「同行是冤家,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但是他們這種想把咱們趕盡殺絕的搞法,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的學術分歧或者爭搶地盤。」
楚山河沒有馬上接話,而是扭頭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張清山。
「師父……」
張清山輕輕嘆了口氣,把手裡的保溫杯放在了桌子上。
「沒事。」
張清山擺了擺手。
「跟大傢伙都說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