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點。
林易一手拿著文件夾,一手推著換藥車,往六床走去。
推開房門。
病房裡很安靜。
陳兵正靠坐在床頭上打盹,王梅站在病床邊上,手裡拿著一個空水杯。
林易把換藥車停在床尾。
「醒醒,我來揭紗布了。」
聽聞,王梅趕忙把老公拍醒。
林易從車上拿了一雙無菌手套,撕開包裝戴在手上,隨口問道。
「這幾天感覺怎麼樣?有什麼是不舒服的地方嗎?」
陳兵搖頭笑了笑。
「挺好的。」
身旁的王梅輕哼一聲,「他要是不得勁兒,早就墨跡了,能這麼呼呼睡大覺。」
林易笑了下。
「多睡會也行,好好休息,對傷口癒合也有幫助。」
聽了林易這句話,陳兵有了底氣。
「你瞅瞅,人家林醫生都說了,多睡會挺好的,你還總嫌我睡覺……」
林易沒理兩口子拌嘴,繼續換藥。
他拿起剪刀,輕輕挑開纏在陳兵腿上的膠帶,一層層揭下外面敷著的銀離子敷料。
敷料內層貼著皮肉的地方稍微有些粘連。
林易放慢了手上的動作,順著毛孔生長的方向,慢慢把最後兩層紗布剝離下來。
隨後他用鑷子探進傷口裡面,夾住裡頭的碘仿紗條往外抽。
陳兵疼得齜牙咧嘴,也沒心思和媳婦拌嘴了。
沾滿黃色分泌物的紗條被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傷口創洞徹底露了出來。
林易低頭仔細看過去。
紅腫的範圍還在原來的區域,沒有繼續往上擴散。
不過創面底部的滲出液顏色偏黃髮暗,質地也比前幾天濃稠了不少,黏在周圍的肌肉組織上。
新肉芽生長的邊緣看著有點停滯,表面沒什麼光澤,也沒看到新毛細血管網長出來的痕跡。
王梅往前走了一步。
「林大夫。」王梅的聲音有些發緊,「這看著好像沒有昨天乾淨了,是不是之前停藥耽誤的啊?」
林易沒抬頭。
他湊近傷口聞了聞,創面散發著中藥和體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沒有爛蘋果那樣的惡臭,說明沒有出現大範圍的厭氧菌感染。
接著,林易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陳兵手腕的寸關尺上。
脈象滑數,與之前差不多。
林易把手收了回來,「之前停了幾天九一丹,新肉重新長需要時間,不過目前沒有惡化,屬於正常現象,再觀察觀察。」
林易視線微凝。
半透明的光幕在陳兵頭頂上方無聲展開。
【患者:陳兵,男,48歲】
【診斷:脫疽(濕熱毒邪流連,氣血肉芽難生)】
【病機:寒滯經脈初解,停藥致濕熱餘毒連戀不退。久病耗傷脾氣,正不勝邪,氣血難以托毒生肌。】
【病因權重分析:濕熱餘毒滯留創腔(40%),停藥反覆致氣血耗損(35%),久病脾胃正氣虧虛(25%)】
看著那幾行紅色的數據,病因分析的清楚。
停藥這幾天,讓原本被壓制住的濕熱餘毒又重新占了上風。
脫疽的治療,拔毒是第一關。
毒不盡,肉不生。
而且病程拖久了傷到了脾氣,脾胃運化變弱,氣血就沒辦法托毒生肌,所以肉芽才會停著不長。
光幕慢慢隱去。
王梅看著林易,咽了一口唾沫問道。
「林大夫,我家這口子愛吃魚,這幾天能不能給他喝點魚湯補一補?我看他這肉一直不長,是不是營養跟不上了?」
林易看向王梅,語氣堅決。
「不能。」
「魚生火,肉生痰。現在的創面濕熱餘毒還沒排乾淨,吃魚會加重體內的濕熱,他現在脾胃虛弱,也消化不了這些。」
王梅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好,好,那不吃魚了,那平時吃點什麼好?」
「還跟之前一樣,喝白粥,吃青菜,儘量吃容易消化的東西。」
林易一邊說著,一邊從換藥車上拿起鑷子,夾起一根沾滿九一丹的藥線,順著創腔邊緣穩穩塞進了最底部。
「治療方向是沒錯的。」
林易看著陳兵交代道。
「接下來踏踏實實用藥,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九一丹繼續拔毒,等創口底部乾淨了,新肉自然會慢慢長出來。」
陳兵靠在床頭上咧嘴笑了笑。
「林大夫你放心,慢一點就慢一點,我們全聽你的。」
林易點頭,拿起乾淨的無菌紗布蓋在傷口上,貼上膠帶固定好。
換完藥,他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走到病房角落的洗手池洗手。
擦乾手。
他重新走到換藥車前,撕開一副新的無菌手套戴上。
推車走出六床病房。
順著走廊,來到十二床。
此刻。
顧然正靠在搖起的床頭上。
潘曉端著治療盤站在床邊,程瀟站在窗邊。
林易走到床尾說道:「換藥了。」
顧然點點頭,雙手抓緊床沿。
林易用剪刀剪開固定的紗布。
顧然已經用了一周的生肌玉紅膏。
當最內層的敷料被揭開的時候,一股濃濃的麻油和當歸熬出來的藥香味馬上散發了出來。
傷口底部露了出來,肉芽看著鮮紅飽滿,表面帶著一層健康的水光,顆粒感清晰。
邊緣一圈粉白色的新皮,正貼著肉芽往中間合攏,說明生肌玉紅膏的藥力已經滲透進去了。
顧然看著自己的腿說道:「林大夫,這兩天疼是不怎麼疼了,就是傷口周圍癢得很,感覺裡面像有螞蟻在爬一樣。」
程瀟走近兩步,盯著那圈新長出來的皮,忍不住問道。
「我看網上說做皮瓣移植,都要看血管網建得好不好,你們這藥膏貼上去,新肉到底是怎麼自己長出來的?」
林易沒立刻回話。
他伸手搭在顧然的左手手腕上切了切脈。
脈管充盈有力。
寸關尺三部皆有底氣。
中氣十足。
林易收回手,拿起生理鹽水棉球一邊準備清理傷口,一邊對程瀟解釋。
「人體長新肉的時候會牽拉到周圍的神經,這個藥膏改善了局部的微循環,把周身的氣血引了過來,腐肉去乾淨了,新肉自然就會生長,真正長肉的還是他自己的氣血。」
林易低著頭輕輕擦拭創面,回答顧然的困惑。
「傷口發癢是正常的排異修復反應,說明氣血正在打通那些原來閉塞的毛細血管。」
微微凝視,對飯頭頂也亮起了光幕。
【患者:顧然,男,20歲】
【診斷:附骨疽(毒化肌平,氣血漸充證)】
【病機:毒邪盡去,氣血暢達局部絡脈。新肉已平,皮損邊緣氣血匯聚以合瘡口。】
【病因權重分析:創麵皮損未完全閉合(70%),局部氣血運行尚待穩固(30%)】
林易盯著光幕。
毒邪盡去。
這意味著慢性感染已經徹底被控制。
氣血暢達局部絡脈,正是顧然感到創口周圍發癢的根本原因。
新肉已平。
中醫外治的煨膿長肉階段已經進入尾聲。
光幕消散不見。
林易拿著生理鹽水棉球,沿著傷口邊緣慢慢由內向外擦拭,手上的動作放得很輕,特意避開了新長出來的粉白色表皮。
把用過的棉球扔進彎盤裡,林易開口說道。
「照現在這個長勢,最多兩周時間,傷口就能基本長平收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