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顧然的肩膀明顯沉了一下,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站在旁邊的程瀟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潘曉在一旁用黑筆記錄病歷。
她抬起頭。
「林大夫,生肌膏的換藥頻率需要調整一下嗎?」
林易從上衣口袋裡拿出鋼筆,在處方箋上寫下醫囑。
「改成隔一天換一次,現在是長皮的關鍵期,少去刺激創面,給新皮留出一點生長的空間,不要總去揭它,外界刺激多了,反而容易長出增生疤痕。」
潘曉接過處方箋點頭道。
「好的,記下了,劑量還是按之前的配比來。」
顧然看了一眼大腿,追問了一句。
「我什麼時候能回隊裡參加訓練?」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
林易合上手裡的文件夾。
「傷口剛合攏的時候表皮很脆,沒有什麼韌性,具體還得看傷口的恢復情況,到時候先做做康復,訓練怎麼著也得一兩個月之後了。」
顧然皺起了眉頭。
「啊?一個月還成,要是兩個月?我豈不是要錯過今年的考核了……」
「急不得。」
林易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時候強行負重,剛長好的新皮會裂開,一旦造成二次感染,這條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你現在負傷,最應該想的是怎麼恢復,怎麼不留後遺症,這可是一輩子的事。」
顧然抬頭看著天花板,喉結上下動了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開口說道:「行,我聽林大夫的。」
林易把文件夾放回換藥車上,交代了一句。
「注意休息,別抓傷口。」
查房結束。
林易推著換藥車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早晨的陽光。
他推著車一路走回醫生辦公室,把換藥車停在固定的位置上。
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林易翻開了顧然厚厚的病曆本。
從最開始的左脛腓骨開放性骨折,清創手術,化腐拔毒,再到現在一步步生肌收口,上面詳細記錄了每一次的用藥劑量、傷口照片以及脈象變化。
按照張清山所說。
本屆全國中醫學術流派傳承工作室的評選分為四個部分。
傳承脈絡、臨床實效、公共衛生貢獻、可持續發展能力。
這份完整的重症中醫外治病案,正是評選所需的臨床實效資料。
同時,它也是林易踏入省城危急重症中心的一張底牌。
這張底牌,足以讓所有質疑他資歷的人閉嘴。
……
傍晚六點。
中醫外科醫生辦公室里只剩林易一個人。
白班的同事陸續走了,走廊外偶爾傳來護士交班的說話聲。
林易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打開了院內病案管理系統的錄入界面。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顧然的紙質病歷,翻到最早的一頁。
左脛腓骨開放性骨折術後合併慢性骨髓炎,西醫已經建議截肢。
那時候傷口還是一片灰黑色的腐肉,骨面外露。
往後翻,腐肉脫淨,創底開始泛出淡紅色的新生肉芽。
再往後,肉芽填平創腔,創面邊緣開始向中心爬合。
林易把每個階段的照片按日期命名,拖進電腦桌面新建的文件夾里。
整理到一半,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林易拿起來看了一眼。
微信語音消息,二師兄李博文發來的。
他點開第一條,把手機湊到耳朵邊上。
「老九,這幾天在整理流派申報的古籍證明材料,我翻到幾頁有意思的東西,拍了照片給你發過來,你看看。」
第二條語音緊接著。
「原件太脆了,不敢多翻,修復科的人站旁邊盯著我拍的。」
林易退出語音,往下劃。
三張高清圖片。
他點開第一張,雙指撐開放大。
那是一頁古書殘頁。
紙面泛黃,右下角缺了一塊,邊緣能看到明顯的蟲蛀孔洞,中間有好幾個地方還用薄紙修補過。
上面的字是繁體豎排的蠅頭小楷,墨色有深有淺,有些地方已經暈開看不清了。
抬頭四個字:御藥院方。
林易又放大了一些。
正文部分殘存了大約三分之二,記載的是一則外治方的炮製工序,用詞很古樸,斷句全靠句讀符號。
他的目光停在了正文的下半截。
那裡的夾縫裡頭多出了一行小字。
筆跡跟正文完全不是一個人寫的。
正文是端正的館閣體小楷,這行字卻偏草,筆鋒凌厲,用的是硃砂。
紅色的字跡夾在黑色正文和發黃的紙頁中間,看著格外扎眼。
林易湊近屏幕仔細辨認。
那行硃砂批註寫的是一種炮製脫毒的手法。
內容不算長,總共就四十來個字,說了在九蒸九曬之外的另一種火候控制方法,專門用來降低含汞藥方的毒性殘留,而且還能保住拔腐殺菌的效果。
林易盯著那行字瞅了半天。
這種路子他還真沒見過。
跟現在文獻里記錄的炮製方法都不一樣,火候切換的節點抓得特別細,對溫度和時間的把控甚至精確到了香燒了幾寸的程度。
古人那時候沒有溫度計,就是靠著燒香的長度來算時間控溫的。
他順手截了個圖,又翻開了第二張照片。
第二頁殘卷記載的是另一首外治方,藥味組成跟九一丹有部分重疊,但君臣佐使的配伍邏輯走的是另一條路。
方後附有簡短的按語,字跡同樣是那手硃砂草書。
第三張照片拍的是殘卷的封底內頁,蓋著兩方模糊的藏書印。
印章上的字跡早就磨損得看不清了,只能勉強認出一個「御」字。
林易退出圖片,打字回復。
「二師兄,第一頁正文下頭那行硃砂批註,筆跡跟正文不是同一個人。上頭寫的炮製脫毒法子,我在別處的文獻里從沒見過。這批古籍平時都放在哪裡的?」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李博文的回覆就彈了上來。
「省中醫院古籍修復科的地下恆溫庫,涉密資料,不對外開放。」
「等你下個月來重症中心報到,我帶你去看。」
林易把三張圖片保存進相冊,單獨建了一個名為「流派古籍」的分類文件夾。
他重新切回電腦界面,繼續錄入顧然的病案數據。
敲完最後一組換藥記錄的數據,林易檢查了一遍格式,保存,關閉文檔。
就在這時。
辦公室門口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