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抬頭。
潘曉換了便裝,穿了件淺色羽絨服,身上挎著個帆布包。
她探著腦袋往裡頭看了一眼。
「林大夫,都六點半了,你還不走?」
「整理病歷,這就走。」
潘曉點點頭,「行,那我先走了哈。」
林易整理完關掉電腦。
他脫下白大褂,背著雙肩包,往外走。
推開住院大樓一樓的玻璃門,冷風直接灌進來。
十二月底的江州已經進了數九天。
白天還好,太陽落山之後氣溫斷崖式往下掉。
林易拉高了衝鋒衣的拉鏈,把領口裹緊,往院區大門的方向走。
路燈都已經亮起來了。
這個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林易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六師兄周淵。
他按下接聽,手機貼在耳邊。
「老九,你下班了嗎?」
周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
林易應了一聲。
周淵繼續說。
「那個大學老教授的案子,刑偵那邊準備按突發性心源性猝死結案了,我跟你說下。」
林易站在路燈底下,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周淵停了兩秒。
「跟你說一下前因,死者叫方世同,男,六十七歲,江州大學生命科學院的教授,十二月十八號凌晨三點,獨居,家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初步勘驗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外傷,沒有入室盜竊的跡象。」
「法醫到場後做了初步屍表檢驗。」
周淵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體表沒有針刺痕跡,沒有捂壓口鼻的淤血點,沒有勒痕,嘴唇微微發紺,這在心源性猝死的死者身上很常見,不算異常。」
林易靠在路燈杆上,右手把手機換到左耳。
「刑偵那邊拿到初步的毒理篩查報告,常規的農藥、鼠藥、安眠藥、重金屬急性中毒的項目全部陰性。GC-MS質譜儀掃了兩遍,沒出任何異常峰值,加上現場沒有他殺跡象,刑偵傾向於按自然死亡處理。」
周淵的語氣平穩。
「但我沒簽字。」
林易開口了:「你看出什麼了?」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屍體末端的青紫。」
周淵說得很慢。
「屍斑分布我反覆看了三遍,仰臥位死亡,屍斑應該集中在背部、臀部和四肢背側,這些都對,但他十個手指末端的青紫暈,顏色偏暗,範圍比正常屍斑該有的面積要大,指甲床的顏色也不對。」
「我記得心源性猝死也會有末梢發紺。」林易說。
「確實會。」
周淵承認。
「但是發紫的程度跟面積完全對不上,一般猝死造成的末端發紺,基本都集中在指甲床和嘴唇周圍,可他手上的青紫直接從指尖一路連到了第二指節。」
「而且後來我把屍體解剖了,心臟上根本沒有老的心肌梗死病灶,冠狀動脈雖然有點粥樣硬化,但血管狹窄的程度加起來還沒超過30%。」
林易聽出他的意思了。
冠脈狹窄的程度,遠沒到足以引發猝死的程度。
「心肌病理切片送檢了,報告還沒回來,但肉眼看心肌纖維排列規整,沒有變性壞死的區域。」
周淵說。
「一個冠脈通暢,心肌沒有器質性病變的人,突然在睡眠中心跳停止,刑偵說是猝死,我理解不了。」
「質譜儀掃不出來的東西多了去了。」林易說了一句。
「所以我才來找你。」
周淵的語氣裡帶出了一點法醫特有的執拗。
「我查了他死前四十八小時的完整飲食記錄。他有慢性胃炎和失眠的毛病,長期在一個私人中醫診所開湯藥調理。死前三天剛換了方子。」
林易的腳步停了一下。
「新方子的藥物組成我拿到了。」
周淵說。
「十二味藥,就是常規的健脾安神方。」
他直接切入正題。
「周末你有空嗎?」
「可以過去。」
林易回答得很快。
「周六上午,省廳物證鑑定中心,我跟局領導打了報告,走的是外聘醫學專家協查的流程,你到了之後簽個保密協議,我把完整的藥物清單、飲食記錄和毒理篩查數據都給你看。」
「行。」
周淵那邊像是翻了個什麼東西,紙頁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還有個情況你提前知道一下。」
周淵的語速沒變,但措辭明顯更加斟酌。
「方世同生前主持一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課題方向是某類天然活性成分的抗腫瘤靶向提取技術,進展很快,實驗室數據已經跑通了,原定下個月在學術期刊上公布核心成果。」
林易沒說話。
「市場上還有另一家醫藥公司,也在做同類型的技術路線,雙方處於專利競爭的膠著期。」
「方世同的成果一旦公開發表、申請專利,對方的技術路線基本就被堵死了,商業價值很大,涉及的利益不是小數目。」
周淵冷哼了一聲。
「老教授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死了,時間卡得太巧。」
路燈下的冷風吹過來,林易拿手機的手有點涼。
「但這些是刑偵隊要查的。」
周淵的語氣重新回到了法醫的基準線上。
「誰是兇手,有沒有人動手腳,商業競爭背後的鏈條,那是經偵和刑偵的活兒。」
「我只管死人。」
周淵一字一句。
「如果方世同是被人隱秘毒殺的,我就不會讓他頂著一份心源性猝死的結論進骨灰盒。」
「三天時間夠嗎?」林易問。
「我頂著壓力跟刑偵那邊要的。」周淵說,「夠不夠的,先把能做的做了。」
「藥物清單先發我。」林易說,「我提前看一遍配伍。」
「行。掛了之後我拍給你。」
電話掛斷。
林易把手機裝回口袋,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三號線的入口在馬路對面,走過去大概七八分鐘。
他腦子裡自動過了一遍周淵說的信息。
冠脈狹窄不超過30%。
心肌纖維排列規整。
常規毒物篩查全陰性。
末端青紫暈的分布範圍異常。
死前四十八小時內服用過中藥湯劑,且剛換了新方。
質譜儀掃不出來的,不代表不存在。
很多中藥里的生物鹼類成分,代謝速度快,半衰期短,死後在體內的殘留濃度極低,常規的毒物篩查項目里本來就不覆蓋這些東西。
如果有人刻意利用了這一點,用配伍產生的毒性反應來替代直接投毒。
手機又震了一下。
林易掏出來。
周淵發來一張圖片。
手寫的藥物清單,字跡瘦長,一筆一划,法醫寫報告那種工整。十二味藥名列成一豎排,後面標了克數。
林易一邊走一邊掃了一遍。
黨參15g,白朮12g,茯苓15g,炙甘草6g,酸棗仁30g,知母10g,川芎6g,遠志10g,合歡皮15g,制半夏9g,陳皮6g,龍骨30g。
健脾安神方。
組方中規中矩。
酸棗仁湯合四君子湯,再加了遠志、合歡皮寧心安神,龍骨重鎮,制半夏和陳皮理氣化痰。
林易把每味藥的性味歸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單看這十二味藥,沒有明顯的配伍禁忌。
十八反,十九畏,都不涉及。
但周淵說的是死前四十八小時的飲食,以及剛換的新方。
那就意味著,可能還有舊方。
兩張方子之間有沒有交叉用藥的時間窗口?
患者在換方過渡期有沒有同時服用兩張方子的可能?
另外,飲食記錄里有沒有跟這些藥產生反應的食物?
林易把圖片保存了,鎖屏。
地鐵入口就在前面。
他壓低領口,順著人流走進了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