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又翻了一頁。
床頭櫃的照片上,放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一瓶褪黑素、一盒拆開的降壓藥,還有幾本專業書。
書房的照片裡,成排的書架,桌上堆著厚厚的列印資料,電腦屏幕黑著。
林易從口袋裡掏出簽字筆。
他翻回病歷卷宗,在寫著甘草的那一頁空白處劃了道橫線,寫下兩個字。
海藻。
寫完,他又在酸棗仁那一頁的空白處接著寫。
濃茶,咖啡,辛辣刺激。
「你寫這些幹什麼?」
周淵看了一眼他寫的字。
「忌口。」
林易把筆帽蓋上。
他指著剛寫的字解釋起來。
「方子裡有甘草,甘草不能跟海藻一起吃,海藻里有大量的碘和海藻酸,要是跟甘草里的甘草酸碰上,會起很強的毒性反應,能引起急性胃腸炎甚至神經中毒。」
他手指又往下移了移。
「方子裡酸棗仁的量很大,酸棗仁是安神的,吃藥的時候千萬不能喝太濃的茶或者咖啡,咖啡因會破掉酸棗仁的鎮靜作用,兩樣東西在身體裡頂牛,容易引起交感神經異常興奮,導致心律失常。」
林易把頭抬起來。
「這些先記下,待會兒去現場重點排查。」
周淵看著那幾個字。
「現場水杯里的水,還有冰箱裡的食物殘渣,我們全都送去毒理實驗室了。」
周淵開口說。
「GC-MS質譜儀前後跑了兩遍,連他死前吃過半個西瓜的糖分代謝物都查出來了。」
周淵停頓了一下。
「沒有異常峰值,沒查出任何能致死的毒素。」
「質譜儀查的都是已知的化學成分。」
林易很平靜的說。
「中醫講的毒理,很多時候並非單純幾種成分加在一起,它有可能把身體裡的氣血運行路線給打亂了。」
林易指了指照片裡的紫砂煎藥罐。
「就說火候吧,有些藥材,大火急煎是治病的,文火慢熬久了反而有毒,質譜儀能把成分掃出來,但掃不出藥性在身子裡到底是怎麼走的。」
周淵看著林易,點了點頭。
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那就這樣,一會跟我去死者家裡實地跑一趟?」
周淵定下了時間。
「到時候,咱們挨個過一遍。」
「行。」林易應了下來。
周淵開始收拾桌上的卷宗,把文件裝進牛皮紙袋裡,動作利索。
「方世同搞的那個科研項目,牽扯的利益很大。」
周淵一邊繞著檔案袋上的細繩,一邊低聲交代。
「他手裡那個天然活性成分靶向提取技術,一旦公開發表出來,價值上億,這種程度的商業競爭,背後肯定沒那麼簡單。」
周淵把檔案袋推到桌角。
「刑偵那邊盯得很緊,要是真有人在暗地裡動手腳,一定會做得很乾淨,所以這一趟我們也要抱好無功而返的心態。」
林易沒接話。
他拿出手機,對著桌上的兩張處方單,還有自己剛記下來的忌口清單拍了張照。
屏幕亮了一下,照片存進了相冊。
林易按滅屏幕,把手機裝回兜里。
藥方配伍這條路走不通,常規的毒物篩查也不行。
光看紙面上的東西,根本找不出任何致死的邏輯。
接下來只能換個路子,去那間被封起來的房子裡看一看了。
……
下午兩點。
江州大學家屬院。
物業人員用備用鑰匙把門打開,退到了走廊旁邊。
周淵推門進去,林易跟在他後面。
屋子裡的門窗都關得很嚴實,空氣有些悶。
鞋柜上擺著兩雙深色的男士皮鞋,客廳茶几上整齊的放著幾份江州晚報。
周淵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兩雙藍色塑料鞋套,遞給林易一雙。
林易彎下腰套上鞋套。
周淵戴上醫用乳膠手套,開口說道:「家屬那邊打過招呼了,你負責找,我配合你。」
林易先往廚房走,周淵拿著物證清單跟在後頭。
廚房台面擦得挺乾淨,水槽里沒有堆著的髒碗,瀝水架上的盤子擺得整整齊齊。
那個紫砂煎藥罐還放在煤氣灶旁邊。
林易走到雙開門冰箱前,拉開冷藏室的門,冷氣撲面。
周淵低頭看著手裡的清單。
「核對一下隔板上的東西。」
林易抬眼掃過冷藏室。
最上面的隔板上擺著一盒沒拆封的內酯豆腐,旁邊是一小把青菜,葉子邊緣已經有點發黃了。
第二層放著一個方形的玻璃保鮮盒。
林易把保鮮盒拿起來看了看,裡面裝著半盒白粥。
「青菜,豆腐,白粥。」林易把東西報了出來。
周淵拿筆在清單上打了個勾。
「家屬說死者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太好。」
周淵看著筆錄。
「平時飲食很有規律,基本不在外頭吃,也不喝酒。」
林易把保鮮盒放回去,關上冷藏室上門,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暗紅色的方形紙盒。
林易拿出來一瞧,標籤上寫著野生靈芝孢子粉,外面的塑料塑封完完整整,沒有拆開過。
周淵看了一眼那個盒子。
「這個不用看了,之前我們已經拿了一盒同批次的去化驗,成分很乾淨,查不出問題。」
林易把盒子放回抽屜推進去,轉身拉開煤氣灶旁邊的調料櫃。
柜子里整齊的擺著幾個玻璃罐和塑料瓶。
林易挨個拿起來看了一遍。
生抽、陳醋、料酒、鹽、白糖。
往底下一看,下層放著幾個密封袋,裡面裝著干木耳和干香菇。
林易仔細翻了翻每一個袋子。
沒有海藻,大戟,甘遂,芫花等物品。
這裡頭完全找不出任何能和藥方里的甘草,半夏產生相剋反應的東西。
林易把櫃門關上,目光落回檯面上的紫砂煎藥罐。
藥罐蓋子半開著。
林易伸手揭開蓋子,裡面全是熬過的深褐色藥渣。
他扯了一張廚房紙巾鋪在檯面上,把藥罐斜過來,倒了一小堆藥渣在紙上。
他用手指把藥渣撥開。
酸棗仁的碎殼呈現暗紅色,白朮的切片紋理很清楚,炙甘草的碎渣帶著一點微黃。
林易從裡面挑出一塊半夏的碎渣。
邊緣圓潤,顏色發深,這是經過炮製過的法半夏。
林易低頭聞了一下。
沒有別的怪味,就是很正常的中藥苦味。
他把紙巾捲起來,順手扔進了垃圾桶。
兩人在廚房和儲藏室翻了快一個小時,除了那副健脾安神方的藥渣,根本沒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林易從廚房出來,走進衛生間。
洗漱台上擺著一把牙刷,牙膏是從尾巴上擠的,旁邊放著一個玻璃杯,裡面還剩半杯水。
林易把玻璃杯拿起來。
周淵跟了進來。
「杯子裡的水之前化驗過了,就是普通自來水,沒有重金屬超標,也沒查出毒素。」
林易把杯子放了回去。
兩人接著走進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