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面有一整排的書架,書桌上堆著厚厚的一摞列印資料。
林易隨手翻了翻,全都是關於天然活性成分靶向提取技術的論文。
他注意到桌角放著一個小茶罐,打開看了看,裡面就是普通的龍井綠茶。
林易捏了一小撮看了一眼。
就是很正常的干茶葉,沒有其他怪味。
周淵在旁邊翻了翻垃圾桶,裡面就只有幾團草稿紙。
兩人退出書房,進了主臥室。
臥室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冬天的陽光照在雙人床上,床單鋪得很平整,被角也掖得很緊。
林易走到床頭櫃旁邊。
桌面上擺著不鏽鋼保溫杯,一瓶褪黑素,一盒拆開的降壓藥,還有幾本厚厚的專業書。
林易拿起那盒降壓藥,硝苯地平控釋片。
他打開藥盒看了看裡面的鋁箔板,裡面的藥吃掉了一半。
他又把褪黑素拿起來,擰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白色的藥片還剩下大半瓶。
「藥片數量數過了嗎?」
林易問。
「數過了。」
周淵靠在臥室門口說。
「降壓藥是一天一片,跟他去醫院開藥的周期完全吻合,褪黑素也沒有吃超量的跡象,現場也沒搜出別的安眠藥。」
林易把藥瓶放回原位,目光轉到了檯燈旁邊。
那裡放著一個白色的小巧無火香薰。
幾根細長的藤條插在玻璃瓶里,瓶身上貼著鈴蘭兩個字的標籤,裡面的香薰液只剩下小半瓶了。
林易拿起瓶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一股很淡的花香味。
林易把瓶子放回去,順手把它跟檯燈底座的邊沿對齊。
周淵拉開床頭櫃抽屜翻了翻,裡面就放著充電線,指甲刀和幾節乾電池。
「死者獨居,家裡的東西也不多,所以我才猜測有沒有可能是中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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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易沒接話,把臥室里的衣櫃。
書桌和飄窗又掃了一遍,全都很正常。
他從臥室出來,站在客廳中間,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把卷宗里的處方單拿出來攤在茶几上。
「黨參、白朮、茯苓、炙甘草、酸棗仁、知母、川芎、遠志、合歡皮、制半夏、陳皮、龍骨。」
林易念了一遍上面的藥名。
「藥渣里這十二味藥全都對得上。」
林易指了指廚房。
「抓藥的劑量比例也和方子上寫的完全一致,藥房那邊沒有抓錯藥。」
「有沒有可能是抓藥的時候多放了一味進去?」
周淵問。
林易搖了搖頭。
「我剛才仔細查過了,沒有多餘的藥材,用藥很規矩,就算是個體質虛的人喝了這副藥,頂多也就是虛不受補,絕對不可能吃出心源性猝死來。」
藥方很乾淨,沒有配伍禁忌。
吃的東西很乾淨,沒有相剋的食材。
屋裡的環境也很乾淨,找不到半點可疑的毒物。
法醫毒理篩查全都是陰性。
連飲食這條路也徹底斷了。
周淵從走廊里走出來,把手上的橡膠手套扯下來塞進口袋裡,語氣里多了一絲煩躁。
「能查的地方基本都翻遍了,要是連你都找不出問題,這案子恐怕真得當成自然死亡結案了。」
兩人在屋子裡最後轉了一圈,確認沒有漏掉什麼。
林易把鞋套脫下來扔在門口的垃圾袋裡,跟著周淵出了門。
周淵鎖好房門,快步走向電梯。
「查到現在連個由頭都沒有,我心裡也有點沒底。」周淵嘆了口氣。
電梯門開了,兩人走進去,周淵按下了負一樓。
林易看著電梯屏幕上跳動的樓層數字,腦子裡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又過了一遍。
新舊兩張方子、醫院門診的記錄、冰箱裡的飯菜、床頭柜上的香薰。
藥沒問題,吃的沒問題,環境也沒問題。
電梯到了地下車庫。
兩人走到車子旁邊,周淵拉開車門,動作停了一下,轉頭看向林易。
「既然家裡查不出線索。」
周淵開口說。
「要不你跟我去一趟太平間?」
林易停下腳步。
「屍體現在還在冷櫃裡凍著。」
周淵說。
「我帶你去當面看看遺體,沒準能瞧出點別的東西來。」
林易點了點頭,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照片和屍檢報告他都翻過,但有些細節,確實得親眼看一看屍體才能確認。
車子開出地下車庫,匯入了馬路上的車流,一路往省廳物證鑑定中心開去。
「在法醫病理學上,心源性猝死的誘因其實挺多的。」
周淵打破了安靜。
「離子通道病、長QT綜合徵都有可能,但死者沒有家族遺傳史,通常來說,藥物誘發是最常見的可能。」
前面跳了紅燈,周淵一腳剎車把車停住。
「可質譜儀連他死前吃的西瓜里的糖分都掃出來了。」
周淵敲了敲方向盤。
「全身上下就是掃不出任何毒物峰值,所有化學指標全在安全範圍以內。」
林易看著車窗外往後退的街景。
「質譜儀查的是具體的物質,中醫看的是身體裡的氣機運行。」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往前開。
「如果有一種東西,它本身確實沒毒,但卻能讓人體內的氣血在一瞬間全亂了套呢?」
林易問了一句。
「這說不通。」
周淵搖搖頭,語氣很肯定。
「只要能改變人的生理機能,就一定會留下代謝產物。不管半衰期有多短,儀器總能抓到痕跡。」
林易轉過臉看著他。
「中藥里有些揮發性成分,走竄快,入氣分,不入血分,人死氣散,它也跟著散了。」
周淵皺了皺眉。
「你的意思是,真有查不出任何代謝物的藥理反應?」
「我不敢打包票,畢竟現代醫學也不能完全分析出中藥複方共煎過程中複雜的理化變化機制。」
林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然,也有可能對方用的這種毒物過於小眾,不在常規排查的目標名單里,儀器掃得再細,庫里沒有對照的標準品,也掃不出來。」
周淵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反駁,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林易思索片刻,再次開口。
「其實有一點我也覺得挺可疑的,屍檢報告裡說,死者十個手指頭末端全都大面積發青發紫。」
「中醫講,爪為筋之餘,肝主筋。要是氣血運行正常,手指末端絕不會出現這種異常的青紫。」
「這說明死者生前,末梢循環出現了瘀滯。」
「但冠脈狹窄不足30%。」
林易看著前方,「心臟沒有大面積堵塞,血液是怎麼在一瞬間停止流動的?」
周淵沒法接這話,車裡又安靜了下來。
過了四十分鐘。
車子拐進了省廳物證鑑定中心的大院。
兩人刷卡穿過門禁,周淵帶著林易進了更衣室,遞給他一套白色的連體防護服。
推開兩道厚重的隔離門,他們走進了冷藏室。
周淵走到三號冷藏櫃前,抓住金屬把手用力往外一拽。
滑軌滑動,冷藏櫃被拉了出來。
金屬託盤上躺著一具蓋著白布的遺體。
周淵伸手把白布的一角掀開,露出了方世同的臉。
整張臉灰白髮暗,雙眼緊緊閉著。
林易的視線落在死者的臉上,死者的嘴唇周圍帶著明顯的暗紫黑色,兩眉之間的印堂位置隱隱發青。
這是身體缺氧和氣血嚴重瘀滯的表現。
周淵把白布又往下掀開了一些,露出了死者的雙手。
林易往前湊了一步,目光盯住了那雙泛著青紫色的手。
死者的十個指甲床,全都呈現出一種紫黑色。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屍斑,屍斑通常只會在屍體低垂的部位沉積。
這是人在臨死前的瞬間,全身末梢血管劇烈痙攣導致的血液嚴重淤積。
林易屏住呼吸,往前邁了半步,視線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