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
林易的眼前浮現出一抹光亮，半透明的光幕慢慢展開。
【毒理辨證（熟練）】
【毒性類型：植物源性，強心苷樣中毒特徵】
【協同因素：低鉀血症、高鈣狀態可顯著增毒】
林易看著這幾行字，呼吸放緩。
面板沒有直接給出毒物的具體名字，只給了三個關鍵方向。
植物源性，低鉀，高鈣。
林易把目光從光幕上移開，腦子裡迅速倒推方世同吃的那張新方子。
黨參、白朮、茯苓、龍骨……制半夏、炙甘草。
整張方子的配伍邏輯在腦海里一點點拆開。
炙甘草。
新方子裡面，甘草的用量明顯加大了。
中醫講，甘草調和諸藥。
但在現代藥理學中，甘草的主要成分甘草酸，在體內代謝後會引發假性醛固酮增多症。
最直接的結果，就是讓人體內的鉀離子大量流失。
要是大劑量吃或者長期吃，肯定會引起低鉀血症。
還有龍骨。
龍骨的作用是平肝潛陽，鎮靜安神，主要成分其實就是碳酸鈣。
方子裡龍骨的量用得很大，長時間煎煮之後，鈣離子隨著湯藥喝進身體裡，血鈣濃度也跟著往上升。
一個低鉀，一個高鈣。
林易看著死者發青發暗的印堂。
這兩個指標要是單獨拿出來，頂多讓人覺得心慌乏力，絕對達不到心源性猝死的程度。
但這兩樣湊在一起，正好是強心苷類物質最容易發作中毒的溫床。
低鉀血症會讓心肌細胞對強心苷的敏感度直線上升。
高鈣狀態又會加重心肌細胞里的鈣負荷。
兩個因素一碰頭，容易誘發室顫，直接讓心臟停跳。
所有邏輯全都通了。
方世同長期接觸了某種含有強心苷成分的東西。
因為接觸的量非常少，所以之前一直沒有引起急性中毒。
直到他換了新藥方。
甘草加量導致排鉀，龍骨加量導致補鈣。
體內的鉀鈣平衡被徹底打破。
蓄積在體內的微量毒性，在這個溫床里被放大了幾十倍，引發了猝死。
長期低劑量接觸，還沒有出現急性中毒症狀。
這說明攝入的途徑不是吃進去的。
廚房的飯菜，調料之前全都化驗過，沒有問題。
不是吃進去的，那就只能是呼吸道吸進去的。
林易腦子裡馬上閃過在方世同臥室看到的畫面。
床頭柜上，就在檯燈旁邊。
放著一個白色的小巧無火香薰，上面插著細長的揮發藤條。
瓶身上貼著兩個字的標籤。
鈴蘭。
鈴蘭這種植物，全株上下都含有強心苷類成分。
市面上的正規香薰會把這種成分嚴格去除，只保留香味。
但方世同的臥室長期關著門窗，冬天暖氣又燒得足，香薰天天在床頭慢慢揮發。
晚上睡覺的時候，正好是他沒有防備，吸入濃度最高的時候。
林易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周淵。
「六師兄。」
周淵剛要把白布拉回去，聽到聲音停下手裡的動作。
「我想到一個可能漏掉的地方。」林易平靜的說。
周淵轉過身看著他。
「方世同床頭放的那個鈴蘭香薰，能不能單獨拿回來做個化驗？」林易問。
周淵愣了一下，皺了皺眉。
「香薰？」
周淵回想了一下勘查現場的情形。
「當時看著就是個很普通的無火香薰，怎麼突然查這個？」
「鈴蘭全株都含有強心苷類的成分。」
林易解釋說。
「跟地高辛那類強心藥，藥理差不多。」
周淵本身就是搞法醫毒理學的，一聽到強心苷三個字，眼神立刻變了。
「正規香薰肯定會把這東西控制在安全範圍。」
林易接著說道。
「可要是有人動了手腳，導致濃度超標。方世同每天晚上睡覺時吸入，長期低劑量接觸，是可能在體內慢慢蓄積的。」
周淵腦子轉得很快，馬上反問。
「光靠香薰揮發出來的那點量，就算超標，也達不到致死劑量吧？」
「單獨吸確實死不了人。」
林易點了點頭，看向冷藏櫃裡的遺體。
「但他最後吃的藥方有問題，新方子裡甘草加了量，會引發低鉀血症；龍骨用量大，又會導致血鈣升高。」
林易把推導出來的結論直接說了出來。
「低鉀加上高鈣，正好把強心苷的毒性放大了數倍，原本不致死的微量蓄積，碰上這兩個誘因，瞬間就誘發了嚴重室顫。」
周淵聽完，皺著的眉頭一點點鬆開，隨即又沉了下去。
「這個思路……我們之前確實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過。」
「普通的床頭香薰，居然能配合中藥變成要命的毒藥……」
他沒有任何耽誤，立刻把防護服拉鏈拉開。
「我現在就讓人去現場，把那瓶香薰殘液單獨提取回來。」
周淵一邊快步往外走一邊安排。
「死者的心血和心肌組織也全部重新取樣，專門做強心苷類成分的篩查。」
……
省廳物證鑑定中心的走廊里。
過了一個多小時。
走廊那一頭的鐵門被推開，周淵手裡拿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化驗單，快步走了過來。
走到林易面前的時候，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
「真查出來了！」
周淵把化驗單遞到林易手裡。
林易接過來低頭看去。
「香薰殘液里，確實檢出了高濃度的鈴蘭毒苷。」
周淵指著第一張化驗單上的數據。
林易接著翻看後面的報告。
「死者心血里的鈴蘭毒苷濃度雖然不高，但已經到了中毒的臨界點。」
周淵在旁邊快速說著。
「電解質結果也出來了，血鉀只有2.8，嚴重偏低，血鈣明顯偏高。」
翻到最後一張切片報告。
「心肌切片沒有發現大面積的心肌梗死，但是有強心苷中毒典型的電生理損傷，心肌纖維全都成了波浪狀改變。」
所有的化驗結果，跟林易之前的推斷一模一樣。
長期低劑量吸入香薰里的鈴蘭毒苷，身體裡蓄積了微量成分。
改換新藥方之後，甘草導致排鉀，龍骨導致血鈣升高，兩個協同因素一疊加，直接誘發了猝死。
方子本身沒有毒，香薰單用也毒不死人，但兩者碰在一起，就成了殺人的毒藥。
「這份檢測報告，已經足夠推翻自然死亡的結論了。」
周淵站直身體，把報告重新收攏。
「死因算是徹底查清楚了。」
他把紙袋封好，語氣變冷了些。
「至於是意外死亡，還是蓄意謀殺，就要看這瓶香薰到底是誰買的，是誰送進方世同臥室的了……」
「不過這些就跟我們倆沒關係了，那是刑警隊的事。」
說完，周淵看向林易，認真的說。
「小師弟，這次真是多虧了你。」
「要不是你把香薰和藥方里的協同作用聯繫起來，這案子可能真就按自然死亡結了。」
林易站起身，搖了搖頭。
「我也是從藥理和病人的症狀順著推過來的，運氣好而已。」
周淵笑了笑：「我們法醫不講究運氣，只講證據，而你找到了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