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飯。
胡滿奎帶著林易,快步往前面的普外科大樓走去。
胡滿奎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普外那幫人,屁大點事就喜歡搞大陣仗。」胡滿奎一邊走一邊嘟囔著。
林易跟在旁邊,沒有接話,目光平靜的看著前方的連廊指示牌。
推開普外科示教室的大門。
屋子裡面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前排坐著幾個副主任,後排則圍著一圈規培醫生。
羅強站在投影儀旁邊,手裡拿著雷射筆,紅點正落在幕布上的核磁影像上。
「這是七床李駿的盆腔核磁。」羅強語氣嚴肅,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紅點在影像上一塊明顯的陰影區域畫了個圈。
「高位馬蹄形複雜肛瘺,還帶著深部膿腫。」
羅強的語速很快。
「主管已經穿透了肛管直腸環,兩邊的坐骨直腸窩也都爛通了。」
羅強把雷射筆放到桌上,兩隻手撐在會議桌邊沿。
「普外科最頭疼的幾個麻煩,全趕在一塊兒了。」
「第一,徹底切開。這確實能斷根,但他今年才三十六歲,全部切開就意味著括約肌完全保不住,下半輩子都得面臨大便失禁的問題。他是個天天在外面跑業務的,這跟要了他的命沒區別。」
「第二,為了保住括約肌只做淺表引流,復發率在九成以上。深部膿腔里的感染要是控制不住,隨時能轉成敗血症。」
「第三,深部膿腔直接拉大口子清創,會破壞大面積的肛周肌肉,更麻煩的是,患者對局麻藥嚴重過敏,同時還帶二型糖尿病,血糖一直飄在 9 個以上,創面根本很難長好。」
「內分泌科剛才已經會診過了,術前胰島素泵調血糖,但也只能降到安全範圍,沒法一下子降到正常。」
羅強抬頭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人。
「大家有什麼想法沒有?」
坐在第一排的麻醉科主任高原敲了敲桌面。
「我先把麻醉的底線說清楚。」高原板著臉開口。
「患者對利多卡因、羅哌卡因這些醯胺類局麻藥過敏很嚴重,前期的皮試結果紅腫都超過五厘米了。」
「要是做全麻?他有嚴重的睡眠呼吸暫停,術後拔管的風險非常高。」
高原伸出一根手指頭。
「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用酯類的短效腰麻,普魯卡因。」
「這意味著主刀醫生必須搶時間,四十分鐘之內,必須把探查和引流全都做完,一旦超時,患者就會在台上直接疼醒,我絕不同意冒這種醫療風險。」
高原往後靠在椅背上。
「手術的具體方案定不下來,我不簽字。」
正說著,示教室的後門被推開了。
副院長李向榮領著醫務處的人走了進來。
李向榮走到最前面,抬頭看了看投影屏幕。
「後天,省中醫藥管理局的重點專科考察組就到咱們醫院了。」
李向榮看向羅強和胡滿奎。
「李駿這個病例,院裡已經定下來作為中西醫結合的現場展示手術。」
李向榮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
「考察組專門要看咱們的多學科協作水平,院裡的要求只有兩條:第一,要根治;第二,必須保住患者的肛門正常功能。」
李向榮轉頭看向胡滿奎。
「老胡,中醫外科有辦法嗎?」
胡滿奎站了起來,手裡的核桃隨之停下。
「大面積開刀肯定行不通,普外那套大切大割的做法,切完人就廢了。」
胡滿奎看著片子。
「主管必須用橡皮筋做掛線。」
「用線代替手術刀,靠著橡皮筋持續的收縮拉力,讓壞死組織一邊切開一邊慢慢長好,把對括約肌的損傷降到最低。」
羅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掛線處理主管我沒意見,但是深部兩邊的盲管膿腔怎麼辦?」
羅強拿起雷射筆,指向片子深處的一片陰影。
「坐骨直腸窩的膿腔深度超過了六厘米,橡皮筋根本勒不到那麼深的地方,要是不大面積切開,裡面的爛肉和膿血怎麼排出來?引流做不徹底,回頭百分之百復發。」
「咱也不能為了應付考察組就糊弄,留著二開吧?」
胡滿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聽出對方這話的意思,但接手一個爛屁股,他可沒辦法保證根治。
林易從胡滿奎身後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投影儀前。
「羅主任,麻煩把核磁片子放大一下,切到橫斷面的第三層。」林易開口說道。
羅強看了看林易,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滑鼠。
畫面放大。
林易伸手指向膿腔最底部的那個位置。
「我覺得這裡可以用雙側支管藥線拖線對口引流法。」林易緩緩開口。
羅強皺起眉頭問。
「具體怎麼做?」
林易答。
「主管依然按照胡主任說的用橡皮筋掛線,深部的雙側盲管膿腔,不需要大面積切開。」
「只要在膿腔盲端的最低處,開一個零點五厘米左右的微小切口。」
「拿探針順著內口穿進去,再從這個小切口引出來,順勢把九一丹藥線帶進膿腔里。」
林易看著羅強。
「九一丹是中醫外科提膿拔毒的經典藥,藥線留在膿腔深處,藥效能直接化掉壞死組織。膿水順著藥線,就能直接從這個小切口排出來。」
「這樣一來,肛周的重要肌肉不用切開,深部的引流死角也能徹底解決。」
羅強盯著屏幕,腦子裡快速梳理著這種解剖路徑和可行性。
微創切口,藥線引流。
確實能保住原本的肌肉結構。
「那糖尿病導致創口難長的問題,你打算怎麼處理?」羅強又問了一句。
「分階段用藥。」林易回答得很乾脆。
「剛開始用九一丹去腐排膿。等膿水排乾淨、裡面長出新鮮肉芽的時候,馬上換成生肌玉紅膏藥線幫助收口。」
「再加上內服中藥,調理患者體內的濕熱和血糖。」
林易頓了頓,繼續說道:
「創口小,癒合起來就會快很多,短效腰麻給的四十分鐘,足夠把掛線和拖線這兩步做完了。」
高原坐在第一排點了點頭。
「只要不動大刀子,光是穿線引流,時間上確實來得及。」高原表了態。
羅強盯著屏幕琢磨了半天,自嘲的哼了一聲。
「行啊,按你這個方案,搞了半天,我們普外成打下手的了。」
他抬頭看向胡滿奎。
「給你們打下手沒問題,但咱醜話說在前頭。」
「內口探查、膿腔切開減壓、止血、創緣修整我們來做,這是安全底線,省得你們光盯著線,術中出了出血慌神。」
「掛線和拖線你們主操,我給你們打下手。」
「從理論上這套方案行得通,四十分鐘的麻醉窗口,我們二十分鐘打底,你們二十分鐘穿線,卡著點來,應該夠。」
李向榮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就這麼敲定了,老胡,帶你們科的人去病房把術前交代做紮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