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七號病房。
李駿整個人蜷縮在病床上,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枕頭都浸濕了一大片。
胡滿奎站在床尾翻看著病歷夾,林易走到了病床旁邊。
「七床李駿。」林易叫了一聲。
李駿慢慢睜開眼睛,臉上帶著恐懼。
「大夫,我真的不能切啊,家裡老婆孩子全靠我養活,要是以後腰上掛個糞袋子,我這輩子可就全完了。」李駿聲音發顫。
林易沒急著安慰。
他拉過椅子坐下。
「我們是來會診的,手伸出來我診個脈。」
李駿把手伸出被窩。
林易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脈象滑數有力,跳得很快。
林易收回手,伸手把被子的一角拉開。
「我看看創口,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
肛周右側紅腫隆起,表面已經破潰,流出黃稠的膿液。
膿液沒有明顯的腥腐異臭。
林易伸手在紅腫的邊緣輕輕按了按。
李駿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身子下意識往上縮了一下,皮下能明顯摸到一條硬邦邦的索狀硬結。
「張開嘴,我看看舌苔。」林易站起身來。
李駿張開嘴巴。
舌質紅,苔黃厚膩。
林易把視線收了回來。
他站在床邊,眼前浮現出熟悉的光幕。
【患者:李駿,男,36歲】
【診斷:肛漏(濕熱下注證)】
【病機:濕熱下注大腸,阻滯經絡,熱盛肉腐成膿,餘毒未清,損傷肌肉筋絡。】
【病因權重分析:濕熱下注(45%),情緒焦慮(25%),消渴兼夾(20%),體質過敏(10%)】
光幕消散。
林易看著床上的李駿。
「你的情況我都清楚了。」
「不用開大刀,也不會切除你的括約肌,做微創手術。」
李駿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真不用大切?」
「我們在主管上掛上一根橡皮筋,靠著橡皮筋慢慢收緊的勁兒,把裡面的壞肉一點點勒開,在勒開的同時,旁邊的新肉就會跟著長起來。」
林易用最通俗的話給他解釋。
「至於深處排不出來的膿,我們會用一根浸透了中藥的藥線穿進去,靠藥力把裡面的爛肉膿液化開,順著藥線引出來。」
林易看著李駿說道:
「順利的話,以後正常的排便功能能保住,等養好了傷,你照樣能接著去跑業務。」
李駿原本緊繃著的身子一下子鬆了下來。
他長長鬆了口氣,眼眶不由自主紅了起來。
「話雖如此,還是得提醒你一句,即便是微創手術,也是有一定的風險的。」
李駿點點頭。
「我知道,這樣總比全切好得多。」
「大夫,我都聽你們的安排!」
回到中醫外科辦公室。
林易坐在電腦前,調出了李駿的電子處方頁面。
他快速把方子錄入進系統里,又列印了一張。
黃連6克,黃芩10克,黃柏10克,梔子10克,萆薢15克,薏苡仁30克,茯苓15克,生甘草6克。
這個方子是萆薢滲濕湯合上黃連解毒湯。
胡滿奎端著保溫杯晃晃悠悠走過來。
林易主動把方子遞過去。
「胡主任,這是李駿的術前的方子,您給看看。」
胡滿奎放下杯子,「你就開唄,不用給我看。」
他雖然這麼說,還是拿起了方子。
「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先清解患者體內的濕熱火毒,為後天的手術打好底子。」
胡滿奎伸手在林易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方子沒問題。」
胡滿奎喝了口茶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擱,壓低了聲音。
「我剛才打聽了,後天省局考察組來的人裡面有幾個老古董,到時候你小心點。」
「我小心什麼,我又不是主刀……」
林易微微一怔,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未等他開口,胡滿奎出聲。
「別嘀咕,我是打算讓你主刀來著。」
「啊?別啊,胡主任……」
……
周三。
市一院,外科大樓。
一號手術間裡面,無影燈早就亮了起來。
李駿在手術台上側躺著,身子縮成蝦米一樣,背部大片露在外面。
高原站在麻醉機旁邊,手裡拿著裝滿普魯卡因的注射器。
他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字,手指在李駿的腰椎間隙按了按。
穿刺針扎進皮膚,推藥。
高原把針頭拔了出來,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麻醉起效了。」
高原往後退了半步,「有效時間就四十分鐘,現在計時開始。」
洗手池前,胡滿奎、羅強和林易三個人正在沖洗手臂。
換上手術衣,戴好無菌手套,三個人快步走到手術台旁邊。
這個時候,普外科的示教室里也坐滿了人。
李向榮陪著省中醫藥管理局考察組的一幫人坐在前排。
前面的大屏幕切成了四個畫面,手術視野、監護儀、全景還有主刀手部的特寫,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老坐在正中間,眼睛一直盯著手術視野那個屏幕。
手術間裡。
羅強站在主刀的位置上,順手拿過一把銀質球頭探針。
「我先探一下。」羅強低著頭說了一句。
探針順著李駿肛門右邊潰爛的外口慢慢伸了進去。
銀色的針身順著皮下的盲管往裡面走。
兩厘米,三厘米。
到了坐骨直腸窩深處,探針突然停住了。
羅強手上加了點力道,可針頭根本沒法往前走。
裡面的炎症水腫太厲害,爛肉和膿血把原本正常的結構全都擠變了形。
羅強把探針抽出來,換了個方向再探。
結果針頭還是被卡在盲區里。
「水腫太嚴重了,裡面全粘在一塊。」羅強看著創口皺眉,「這麼硬捅容易捅出假道來。」
高原在旁邊補了一句。
「術前的核磁片子上,主管走向大致能看出來,可這才幾天,炎症進展這麼快,現在的解剖跟拍片那會兒已經對不上了,光看片子定位不准,還得靠手上的功夫。」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不停跳動著。
高原看了看手錶。
「十三分鐘過去了,麻醉時間已經過了三分之一。」
胡滿奎走上前,把羅強換了下來。
他戴著兩層手套,手指在李駿肛周的皮膚上摸索,順著外口的硬結一點點往裡面探。
胡滿奎額頭上慢慢滲出汗來,旁邊的巡迴護士趕緊拿紗布幫他擦乾淨。
他的手指在水腫的肉里反覆按壓,想要把藏在深處的內口給摸出來。
示教室裡面,幾個省局的老專家也小聲議論起來。
「高位複雜肛瘺,內口本來就不好找,感染水腫又這麼嚴重,術前核磁的片子跟現在也對不上了,這麼盲探,難度太高了。」
「時間也緊,麻醉要是過了,病人在台上疼得亂動,手術就做不下去了。」
宋老一直沒吭聲,只是看著屏幕里胡滿奎的手。
手術間裡。
林易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看著胡滿奎的手指反覆探摸卻找不到突破口,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病房裡給李駿做四診時的記憶,那時候切診摸到過一處條索狀的硬結,位置偏後正中。
林易開口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