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伸手把老人側翻過去。
揭開骶尾部那塊浸透了黃褐色滲液的紗布敷料。
創面徹底露了出來。
這是一個九乘七厘米的巨大潰瘍洞。
邊緣的皮膚呈現出暗紫色。
潰瘍洞深達骨膜。
底座上蓋滿了灰白色的壞死筋膜,糊在肉里。
周圍的皮下組織已經形成空腔。
林易伸手順著老人乾癟的大腿往下探。
雙側髖部同樣有大面積的皮膚破潰,深達脂肪層。
這程度已經達到了Ⅲ期壓瘡。
整個下半身的血脈幾乎全壞死了。
林易摘掉右手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
他伸出食指、中指、無名指,搭在老人右手的寸關尺上。
指尖傳來的跳動微弱。
脈象沉、細、無力。
右側脈象比左側更弱,說明中氣已經嚴重虧空。
「張嘴,看舌頭。」
林易對老人說。
孔敬軍費力的張開嘴。
舌質淡胖,邊緣布滿清晰的齒痕。
舌面上覆著一層白厚膩的苔質。
氣虛濕阻,邪毒內蘊。
林易收回手。
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在空氣中浮現。
【患者:孔敬軍,男,67歲】
【診斷:席瘡(氣虛下陷,毒邪蘊結證)】
【病機:氣血虧虛,中氣下陷,肌膚受壓氣血失暢,腐肉深伏難化,毒邪盤踞骨膜,正虛難托,有內陷攻里之勢。】
【病因權重分析:局部微循環壞死(40%),氣血嚴重虧虛(35%),深部細菌毒素蓄積(25%)】
病因權重分析的字體呈現出警告的暗紅色。
深部細菌毒素蓄積。
這代表毒邪隨時會突破防線,流進血里。
系統面板漸漸隱去。
孔建強走上前,手裡拿著單子。
「大夫。」
孔建強看著林易。
「急診科那邊說,這得做皮瓣移植手術,還得刮骨,得好幾萬,家裡真沒錢做這種大手術了。」
他指著床上的老人。
「您看能不能給開點便宜的消炎藥,再弄點藥膏擦擦表面就行了?只要不流膿不發臭就行。」
孔建梅站在一旁,急得掉眼淚。
「大夫,您別聽他的,該怎麼治怎麼治,錢我想辦法湊。」
林易拿起手裡的病曆本,擋在兩人中間。
爭吵聲停了下來。
「單擦表皮解決不了問題。」
林易看著孔建強,語氣平靜。
「老人有嚴重的低蛋白血症,創面看著只有九厘米,底下的肉已經全空了,這叫深部潛行化膿。」
林易指著那個灰白色的潰瘍洞。
「只處理表皮,外面的皮長上了,毒氣全窩在骨頭裡,用不了三天就會引發全身性敗血症,到時候人就直接沒了。」
孔建強僵在原地,捏著單子的手微微發抖。
「中醫外科治這個,不刮骨,也不削肉。」林易給出定論。
孔建強和孔建梅同時看向他。
「用藥線建立通道,把底下的膿毒引流出來,配中藥內服,把底氣托住,讓新肉自己長出來把死肉頂掉。」
林易翻開交接單的副頁。
「整個療程的花費,肯定比植皮便宜多了,而且醫保也可以報銷一部分。」
聽到這句話,孔建強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我就說吧。」
他拿著手裡的單子甩了兩下。
「急診科那幫大夫就是坑人,老頭都多大歲數了,還給搞什麼植皮削肉,擺明了想黑咱們的錢。」
孔建梅擦眼淚的手停住,轉頭瞪著哥哥。
「你怎麼說話呢?急診科的大夫是我初中同學專門介紹的,人家怎麼會坑我?」
孔建強撇了撇嘴。
「殺熟不懂啊?還同學……就是有這層關係才專門坑你。」
啪!
林易把病歷夾合上,壓在床尾桌上。
兩人停下爭吵,轉頭看過去。
「急診科給的皮瓣移植方案,完全符合外科臨床指南。」
林易目光落在孔建強身上,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們給出的方案沒問題,沒人坑你。」
林易指著老人骶尾部那個巨大的爛洞。
「Ⅲ期壓瘡爛到骨膜,需要長期受壓缺血,老人癱瘓在床,最少半個月沒有按時翻身擦洗,才會形成這種深度的壞死。」
林易盯著孔建強的眼睛。
「你作為兒子,連基本的翻身義務都沒盡到,現在把責任推給急診醫生?」
孔建強被噎了一下。
他嘴唇動了動,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看了一眼林易冷峻的臉色,沒敢出聲反駁。
老頭身上的壓瘡確實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爛出來的。
這要是真把這大夫惹火了,被強行退回急診科去上手術台,到頭來大出血的還是他自己的錢包。
孔建強咽了口唾沫,低著頭往後退了半步,不再作聲。
「現在既然來醫院了,就好好治療,不要在這裡吵了,別的病人也需要休息。」
「大夫,我聽你的,那就按您說的治。」
孔建梅抹掉眼淚,連連點頭。
林易轉身走出病房,回到醫生辦公室。
他在電腦前坐下,移動滑鼠,點開電子處方系統。
鍵盤敲擊聲在辦公室里響起。
針對這種氣血兩虛、毒邪內陷的重度壓瘡,單純清熱解毒只會讓身體徹底垮掉。
必須大劑量的扶正托毒。
以人參養榮湯合透膿散進行化裁。
林易快速錄入藥材。
生黃芪60g,黨參30g,當歸15g,炒白朮15g,茯苓15g,川芎10g,皂角刺15g,豬蹄甲10g,金銀花20g,連翹12g,陳皮10g,炙甘草6g,炒麥芽15g。
點擊保存,發送到中藥房。
旁邊座位上的實習生小王湊了過來。
他本來是跟著胡主任的,下午胡主任有手術就讓林易帶一會。
小王看著屏幕上的處方,手裡拿著本子記錄。
「林老師,這個壓瘡這麼嚴重,為什麼黃芪和黨參用這麼大劑量?不用重樓,敗醬草這類猛藥去毒嗎?」
林易看著屏幕上的處方。
「老人的底子已經空了,這是典型的虛症。」
林易指著前兩味藥。
「重用生黃芪和黨參,是為了補中益氣,氣血足了,身體才有力量把毒往外排。這叫托底。」
「豬蹄甲和皂角刺,穿透力強,它們能引導藥力直達深處,把藏在裡面的膿毒搜刮出來。」
「金銀花和連翹,用來清解外浮的餘毒。」
林易轉頭看向小王。
「邪之所湊,其氣必虛,遇到這種深部惡瘡不能一味攻毒,這是典型的扶正托毒底座。」
實習生小王連連點頭,快速在本子上記下這句話。
二十分鐘後。
潘曉推著換藥車來到2床病房。
林易重新戴上無菌手套。
他拿起一把長柄無菌鑷子,夾起一根沾滿九一丹粉末的特製中藥線。
鑷子尖端順著骶尾部創面的邊緣,探入灰白色的壞死筋膜下方。
沿著皮下潛行的空腔,慢慢推進。
直到觸及最深處的盲端。
林易手腕翻轉,從另一側穿出,把藥線固定在創面上,建立起對口引流通道。
「上藥。」林易開口。
潘曉遞過來壓舌板和藥膏。
林易用壓舌板挑起暗紅色的沖和膏,均勻的塗在創周暗紫色的皮膚上。
接著,在雙側髖部的淺層破潰處,薄薄的撒上一層九一丹粉末。
最後用金黃膏進行箍圍,防止毒邪向四周擴散。
蓋上無菌紗布,貼好醫用膠布。
整個換藥過程持續了十五分鐘。
孔敬軍趴在床上沒有任何掙扎。
那塊地方已經完全麻木,他感覺不到痛了。
換藥剛結束。
創口深處那污濁粘稠的黃褐色膿水就開始順著藥線,慢慢的滲到外面的紗布里。
林易摘下手套。
「兩個小時翻一次身,左側臥,右側臥,平躺,輪換著來。」
林易看著孔建梅。
「不能讓一個地方一直受壓,氣墊床的氣壓調到中檔。」
孔建梅把醫囑記在手機備忘錄上。
到了晚上。
夜班交接完畢。
病房走廊安靜下來。
護士站里,值班護士盯著面前的監控台。
屏幕上顯示著全科室重症患者的電子體溫單。
2床,孔敬軍。
時間到了晚上十一點。
屏幕上的體溫折線圖裡,代表夜間體溫的那條紅線,原本一直維持在37.3度的低熱狀態。
這個時候,紅線越過橫格,開始一點點往上爬。
37.8度。
38.2度。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