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
中醫外科病房走廊。
監護儀急促的報警聲打破了半夜的安靜。
林易推開值班室的門,快步走向2床。
病房裡的燈開著。
孔敬軍躺在氣墊床上,胸口快速起伏,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喘氣聲。
監護儀屏幕上,心率數值跳到了135。
體溫那一欄,紅色的39.3℃在不停的閃。
值班護士拿著體溫計,轉頭看著林易。
「剛量的腋溫,39.3度。」
護士語速很快。
「血常規結果也剛傳回來,白細胞18.2,C反應蛋白突破110,全身炎症反應指標全爆了。」
林易走到床邊。
一股刺鼻的臭味從床尾飄過來。
他把被子拉開。
老人尾骨那塊的紗布已經全被泡透了。
暗黃色的稀膿水順著紗布邊流出來,沾在床單上。
林易戴上手套,揭開最外層的紗布。
那個九乘七厘米的爛洞露了出來。
傷口旁邊的肉看著灰濛濛的,一點生氣都沒有。
林易凝神。
視線落在孔敬軍上方。
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紅色預警:干陷證爆發】
【病機演變:正氣極度虧虛,毒邪內陷,正不勝邪,虛陽外越。】
【預後評估:未來六小時內,血行感染擴散,多器官功能衰竭風險90%(暗紅區)】
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范雲帆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化驗單。
他看了看監護儀上的數據,皺起眉頭。
「燒成這樣,得趕緊物理降溫。」
范雲帆看著護士。
「去拿冰毯,先把體溫壓下去,再燒下去心臟扛不住。」
護士點頭,轉身準備去推儀器。
「等一下。」
林易伸手攔住護士。
范雲帆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林易。
「先別急著降溫。」林易開口。
「他這個熱不像實火,應該是虛熱外浮,冰毯和退燒藥一壓,血壓馬上就得往下掉。」
范雲帆捏緊了手裡的化驗單。
「老爺子傷口感染指標這麼高,擺明了是敗血症前兆。」
范雲帆語氣有些謹慎。
「你不給他退燒壓著,萬一燒壞了怎麼辦?這種年紀的老人,一旦真進了感染性休克,搶救起來比降溫風險大多了。」
林易沒有說話。
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額頭和手臂。
皮膚摸著乾熱,很燙手。
但是沒有正常發燒那種黏糊糊的發紅現象。
林易把手收回來,捏著老人的下巴往下壓。
「看舌頭。」
老人沒有任何反應,處於半昏迷狀態。
林易用壓舌板撬開他的嘴。
舌質淡白。
上面布滿齒痕,幾乎看不到血色。
舌面上覆著一層薄白而乾的舌苔。
並非熱證常見的黃厚膩苔。
林易扔掉壓舌板,伸出三指,搭在老人的右手寸關尺上。
指尖傳來脈動。
脈象浮大而空,指下按之無力。
林易手指加重力道,一按到底。
脈管仿佛空心,毫無根基。
虛陽外浮的脈象。
林易收回手,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他轉頭看著范雲帆。
「舌淡苔白,脈浮大無根。」
林易指著床上的老人。
「摸著皮膚很乾很熱,傷口旁邊的肉是死灰色的,滲出來的水也很稀。」
「這些全都是虛寒的表現,根本不是實熱。」
范雲帆看著林易。
林易接著說。
「中醫瘡瘍分火陷和干陷兩種危證。」
「老爺子長期臥床,中度低蛋白血症,氣血底子早就空了。」
「他這個高燒,是身體裡的正氣潰敗前跟毒邪做最後的搏命,中醫里叫干陷證。」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一味清熱降溫,得反過來托舉正氣。」
范雲帆盯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又看了看傷口那圈死灰色的肉芽。
他沉默了幾秒,把化驗單放在床頭柜上。
「行,你是主管醫生,我聽你的。」
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
孔建強紅著眼睛沖了進來。
他看著病床上的老人,又轉頭盯著林易。
「怎麼搞的?下午剛換了藥,現在怎麼燒成這樣了?」
孔建強提高嗓門。
「你們是不是耽誤病情了?感覺效果沒有急診大夫那邊說得好啊。」
范雲帆皺眉走了過來。
「你怎麼說話呢?」
「看不到這屋都是人嗎?」
「這麼多人大半夜在這兒搶救你爸,你在這兒說風涼話?」
林易轉過身走到護士站,拉了范雲帆一把。
他拿出一張病危通知書放在桌上,又拔開簽字筆的蓋子遞給孔建強。
「現在情況很緊急,老人感染有入血擴散的風險。」
「你要是信得過我,現在簽字,我們馬上按方案救人,你要想轉回急診,我現在給你叫電梯。」
孔建強看著林易,咽了口唾沫,接過筆,在最下面簽了名字。
林易坐在電腦前,點開電子處方系統。
辦公室里只剩下敲鍵盤的聲音。
針對干陷證,必須大劑重投。
紅參25克(另煎濃汁兌服),生黃芪60克,當歸20克,白芍15克,炒白朮15克,茯苓15克,金銀花30克,連翹15克,皂角刺15克,水牛角30克(先煎),山羊角30克(先煎),生地15克,鉤藤15克(後下),陳皮10克,生甘草10克。
林易點了一下保存。
范雲帆站在旁邊,看著屏幕上的藥單。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十九度的感染熱。」
范雲帆指著屏幕。
「小林,你給他上25克紅參,60克黃芪,不怕火上澆油?不用點黃連石膏這類瀉火的嗎?」
林易連頭也沒抬,繼續在醫囑欄里打字。
「這叫添油拔毒。」
林易敲下回車鍵。
「他現在沒有實火可瀉,用水牛角、山羊角配生地清血分的熱,不傷脾胃根本。」
「紅參黃芪是給他當火車頭保命用的。」
林易轉頭看著值班護士。
「馬上送去中藥房代煎,加急,藥熬好之後,直接用胃管打進去。」
護士拿著單子跑了出去。
走廊上只剩下儀器的滴答聲。
過了兩個小時。
深褐色的藥汁順著胃管,慢慢打進孔敬軍的胃裡。
林易和范雲帆站在床邊。
時間慢慢的過去。
老人的額頭上開始往外冒細汗。
皮膚上那種乾熱的感覺也慢慢退了。
監護儀上,紅色的體溫曲線開始平穩的往下降。
38.8℃……38.2℃……37.6℃。
心率也從135降到了95。
林易把床尾的被子拉開。
看了一眼尾骨那裡的傷口。
原本死灰色的肉芽邊緣,慢慢滲出來幾滴紅色的血珠。
血色看著很新鮮。
有了生機。
視野里,系統面板的紅色警報解除了。
預後評估的顏色從暗紅色退回了黃色的安全區。
范雲帆一直守在旁邊。
看著體溫一路降下來,長長的鬆了口氣。
他什麼也沒說。
伸手拍了拍林易的肩膀。
下午兩點。
普外科7床病房。
李駿迎來了術後第七天的關鍵節點。
高位橡皮筋緊線。
病房裡站滿了人。
羅強穿著白大褂,站在床尾。
胡滿奎盤著手裡的老核桃站在一邊。
兩人都沒說話。
林易戴好無菌手套站在床邊。
器械盤裡的不鏽鋼血管鉗亮閃閃的。
李駿趴在床上,兩隻手緊緊抓著床單。
「準備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