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虛弱地點頭。
「年底公司要趕大項目,我連續加了兩個月的班,每天基本上都要熬到凌晨兩三點。」
「平時脾氣是不是也挺急的?」
旁邊站著的陳青母親趕緊把話接了過去。
「對對對!大夫你說得太准了。」
「最近這半年,這孩子簡直一點就著,在家裡動不動就發火,老是嚷嚷著胸口憋得慌,連帶著兩邊肋巴骨也串著脹痛。」
林易點頭。
他走到床頭,拉過陳青的右手。
三指搭上腕部寸關尺。
切脈。
脈象通過指腹傳來。
弦細,且數。
尤其是左關部,指尖能感覺到明顯的抗指感,如同按在緊繃的琴弦上。
林易收回手。
中醫辨證邏輯在腦海中快速成型。
左關候肝。
脈弦主肝膽病、痛證、痰飲。
肝氣鬱結,郁久化火。
火熱之邪煉液成痰。
氣、血、痰濁結在了少陽和陽明經絡交匯的地方,最終化腐肉而成竇道。
林易微微眯起眼睛,視線聚焦在陳青頭頂上方。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氣中展開。
【患者:陳青,女,26歲】
【診斷:粉刺性乳癰(肝經鬱熱,痰瘀互結證)】
【病機:情志內傷,肝氣不舒,郁久化火。灼津為痰,痰瘀阻滯乳絡,化腐肉而成竇道。】
【風險預測:炎性竇道已呈網狀交錯蔓延。若不及時阻斷,將致乳.房深層組織大面積爛空毀損,最終面臨全乳切除及極高復發概率。】
【病因權重分析:自身免疫異常引起的無菌性炎症(漿細胞性乳腺炎)(70%),肝鬱氣滯痰凝(25%),繼發輕微細菌感染(5%)】
林易盯著那行風險預測。
網狀交錯蔓延。
這六個字意味著底下的腺體已經被徹底打穿了。
光幕消散。
林易伸手,拿過旁邊的病號服,輕輕披在陳青身上,遮住創口。
「這病灶長得有點深。」
林易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我去跟張大夫商量一下用藥的量,你先躺著歇會兒。」
陳青和她母親聽話的點了點頭。
林易轉身往病房外頭走,張耀陽和耿浩然也緊緊跟在後頭。
走廊盡頭。
醫生辦公室。
最後進門的耿浩然反手將門關嚴。
門外的嘈雜被徹底隔絕。
林易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那張陳青的報告單,看了一眼,扔回桌面上。
「這是漿細胞性乳腺炎。」
林易看向張耀陽。
「一種無菌性的自身免疫炎症,中醫叫粉刺性乳癰。」
張耀陽眉頭一擰,拉開椅子坐下。
「我按急性化膿性乳癰治的,金黃膏拔毒散結,內服仙方活命飲加減,邏輯沒問題。」
張耀陽聲音洪亮,透著不服氣。
「前兩天紅腫確實局限了,今天是膿腔破潰期,拔毒需要過程。」
「看這情況,內部竇道已經連成了錯綜複雜的網狀。」
林易指著彩超單上的暗區。
「你的金黃膏貼在外面,藥力根本觸不到底,外面的皮破了,裡面的瘺管還在往深處爛。」
張耀陽盯著林易。
「我準備加重內服藥量,配合局部擴創引流,刀口開大一點,把裡面的壞死組織清出來。」
「根本沒用。」
林易直接打斷。
「無菌性炎症對普通外治不敏感,漿細胞性乳腺炎的病灶是多發性的,裡面像馬蜂窩一樣。」
「你切開一個,旁邊還會再破一個。」
「繼續用提膿拔毒的藥,只會加速局部組織的壞死,膿腔會越擴越大。」
林易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耿浩然。
「我決定現在應該馬上讓普外科來做微創病灶清除。」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兩秒。
張耀陽猛的站了起來。
「我把人收進來的時候,跟人家家屬打包票說過,一定保守治療,絕不動刀子!」
張耀陽瞪著林易。
「現在扭頭把普外科喊過來,病人家屬心裡會怎麼想?不就是覺得咱們中醫沒本事治,只能轉手推給西醫嗎?」
林易沒搭腔。
他看著張耀陽,眼神平靜。
耿浩然沉著臉,上前一步。
「再拖下去,一旦竇道貫穿全乳,就得整個全切!」
耿浩然瞪著張耀陽,語氣嚴厲。
「真到了那個地步,你拿什麼給人家一個26歲還沒結婚的大姑娘交代?」
張耀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去給普外打電話。」耿浩然沉下聲來。
二十分鐘後。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普外科主任顧燦走了進來。
他穿著便裝,腳下一雙平底皮鞋,脖子上掛著一副黑色的藍牙耳機。
34歲的年紀,打扮偏年輕化。
進門的時候他還低著頭,兩隻大拇指飛快的在手機屏幕上搓著。
屏幕上剛好跳出遊戲勝利的結算頁面。
顧燦按滅了屏幕,把手機順手揣進褲兜里。
抬起頭的瞬間。
他身上的鬆弛感消失殆盡,眼神切回了外科主刀那種冷銳專業的狀態。
「片子在哪?」顧燦伸出一隻手。
耿浩然把彩超單遞過去。
顧燦掃了一眼數據和暗區形態。
「走,去病房。」
一行人重新回到留觀室。
顧燦大步走到三號病床邊上,也沒多餘的客套話,從兜里摸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伸手掀開了陳青身上的病號服。
他的目光在那個破潰的口子上停了三秒鐘。
隨後,顧燦把整個右手掌平平貼在了陳青的左胸上。
整個查體過程,顧燦一言不發。
他的手指修長靈活,指腹沿著腫塊的邊緣遊走,按壓的力度由淺入深。
他在腦海中依靠指腹的反饋,推演著內部竇道的走向、深度,以及需要切割的體積。
從外上象限,一直摸到乳暈後方。
兩分鐘後。
顧燦收回手。
他脫下手套,扔進床尾的垃圾桶。
「我跟林大夫回辦公室定一下方案。」顧燦對陳青的母親點點頭。「稍等。」
再次回到辦公室。
顧燦走到洗手池前,打開水龍頭,擠出消毒洗手液,仔細揉搓著手指。
水流嘩嘩的把手上的白泡沫沖了個乾淨。
「裡面的竇道已經爛了快三分之二了。」顧燦隨手關掉水龍頭,扯下一張擦手紙擦著手,「這種情況,根本做不了保乳的局部切除。」
他把紙團扔進紙簍,轉過身來,直接把話挑明了。
「這毛病哪怕做局部切除,術後復發率也高達30%以上。只要裡面還剩下一丁點發炎的病灶,過上幾個月,邊上就得重新長出新的瘺管來。」
顧燦看著耿浩然和張耀陽。
「我建議全切,而且最好儘快上台。」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張耀陽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全切。
對於一個26歲,還沒有結婚的女孩來說,這個方案堪稱毀滅性打擊。
林易站在辦公桌旁。
他上前一步,擋在顧燦面前。
「患者才26歲,還沒結婚。」
林易看著顧燦的眼睛,語氣平穩。
「切全乳代價太大。」
顧燦偏過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中醫。
「我覺得可以嘗試保乳。」
林易拋出結論。
張耀陽看向林易,表情僵住。
剛才叫會診的是你,現在把普外叫來,你又想保乳?
你到底想怎麼樣?
顧燦的目光銳利起來。
「保乳?」
顧燦盯著林易。
「你拿什麼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