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不知道,他這「撒錢」的手段,讓周邊幾個縣的領導有多難受。
一個個氣得直罵娘,辦公室里摔杯子的、拍桌子的,什麼動靜都有。
特碼的,咱們都是一起躺平的,你幹嘛非要這麼秀。
這讓我們怎麼辦?
明明你當個小菜雞當得好好的,突然就崛起了?
這樣會讓領導覺得我們很廢誒!
幾個縣的書記縣長私下聚會,三杯酒下肚,話題就繞到雲境縣上了。
有人嘆氣,有人罵娘,有人悶頭喝酒不說話。
罵完了,第二天還得該幹嘛幹嘛。
老百姓可不管你有什麼難處,他們只看到雲境縣發錢了,他們沒發。
差距一出來,怨氣就來了。
如果被秦風知道這些,估計會嗤之以鼻。
他最討厭畫大餅,尤其是那種永遠實現不了的大餅。
現在這社會,普通人的生存壓力已經很大了,別講什麼情懷,也別說什麼精神富足。
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哪有實打實的獎勵來得實在?
你給老百姓發錢,老百姓就說你好。
你把路修好了,老百姓就給你豎大拇指。
你好我好大家好,就這麼簡單。
秦風對政府的定義很樸素——不是高高在上的領導,是給老百姓帶來幸福的開拓者。
在國家的大方向指引下,儘自己最大的能力,讓執政的地方脫貧致富。
就這麼簡單,別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勞民傷財,虛頭巴腦的東西。
秦風沒有私心。
但省里有些人難受得要死。
看著白花花的錢被發出去,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些錢應該是「他們的」。
他們可以調撥,可以截留,可以用在各種「更重要」的地方。
結果呢?
一部分被秦風撒出去了,撒給了一群他們看不上眼的普通老百姓。
這讓他們覺得自己的權力被冒犯了。
一個私密的飯局,設在省城某家不掛招牌的私房菜館裡。
包間不大,圓桌上鋪著深色的桌布,幾碟涼菜已經擺好了,沒人動筷子。
煙霧繚繞,空調開得很低,但空氣還是悶。
幾個人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有玩手機的,有低頭看表的,有翹著二郎腿抖腿的。
「老柳,你說找關係調去雲境縣的事,怎麼說的?」一個吊兒郎當的青年開口了,手裡轉著打火機,啪嗒啪嗒的,也不點火。
被他稱為「老柳」的,正是那天在省領導辦公室說要「下去歷練」的那位。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前傾著,雙手交叉搭在桌上,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翔一樣。
他把手裡的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擰了擰,頭都沒抬。
「唉,別提了。」他的聲音悶悶的,「領導說,你既然想下去歷練,那就去吧。把我扔到富強縣了。」
「富強縣?」旁邊一個人愣了一下,「那不是比以前的雲境縣好那麼一丟丟嗎?也是窮得叮噹響。」
「噗——」
好幾個人同時噴了。
有人笑得趴在桌上,有人把嘴裡的水噴了出來,趕緊拿紙巾擦。
就數玩打火機青年笑得最歡,手拍著桌子,啪啪響。
「哈哈哈,老柳,你踏馬這麼慘啊!」
老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端起酒杯一口悶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悶響了一聲。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燈沒開全,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得他的臉也有些灰敗。
一群酒肉朋友,望你窮怕你富。
不外乎如此。
你倒霉了,他們笑得最大聲。
「老柳,你甘心嗎?」一個戴眼鏡、一臉斯文的男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笑聲中格外清晰。
他手裡轉著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紅。
老柳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那個眼鏡男。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不甘心又能咋樣?」
老柳的聲音有點苦澀,帶著一種自嘲的味道,「你們一個個都是出身就在羅馬的人,我可比不得。」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劃出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運籌帷幄的淡定。
他把酒杯放下,往前湊了湊,兩隻手搭在桌沿上。
「嘿,老柳,別灰心嘛。」他的語氣放得很輕,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煽風點火,「你就不想報個仇?」
老柳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灰敗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拋開事實不談。」
眼鏡男頓了頓,抬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又把目光落回老柳臉上,「那個秦風,就不知道主動來省里辭去縣長一職嗎?他就是沒有眼力勁,不是嗎?」
轉打火機的那位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手機的抬起了頭,翹二郎腿的把腿放了下來。
「對,林少說得對!」打火機青年第一個接話,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拋開事實不談,這個責任就在秦風身上。」
「就是就是,你說你一個縣長,老老實實躺著不好嗎?非要搞什麼土地拍賣,非要給老百姓發錢,怎麼就不知道把錢送上來,這搞得我們多被動啊!」另一個人附和。
「這不明擺著打我們的臉嗎?」
林少舉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老柳臉上。
「怎麼樣,哥幾個?找個機會,教訓教訓這個秦風?」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晚去哪個酒吧。
老柳沒有接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嘴裡含了一下,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沒有說話。
包間裡又安靜了。
有人在等他的回答,有人低頭玩手機,有人假裝在看牆上的畫。
空調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那道線很細,很直,像一把刀,把暗影切成兩半。
白線的一邊是燈紅酒綠,另一邊是看不見的黑。
沒有人注意到那道線。
他們是在等一個答案,或者在等一場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