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棟三層小樓里,老領導靠在藤編椅背上,手裡翻著一張當天的報紙。
陽光從側邊的窗戶透進來,落在報紙的版面上,他目光緩緩掃過幾行字,指尖在某處位置停了一下。
秘書站在旁邊,語速不快不慢地匯報著最近一段時間各地的情況。
老領導的手頓住了,報紙被擱在膝蓋上。
他偏頭看了秘書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呵呵,這小子,還是不肯吃虧。被人污衊了還想著給地方搞發展,有點個性,心裡裝的是人民。"
他說完這句話,手指在報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回紙面上。
秘書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站著等。
老領導把報紙翻了一面,繼續開口。
"這事起因查清楚了嗎?"
秘書微微欠了一下身,聲音壓低了些。
"是姚國忠那邊出的手。具體操盤的人已經撤了線,但往上追溯的脈絡很清晰,源頭就是他。"
老領導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報紙放到旁邊的矮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溫了,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秦小子爭氣啊。要想走得遠,這點挑戰是必須經歷的。
要想長成參天大樹,怎麼能不經歷一番風雨摧殘?"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點評一件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但秘書聽得出來,那種平靜下面是帶著溫度的。
老領導又頓了一下,目光轉向窗外那片不大不小的院子。
"從這次的事情來看,這小子的心眼比所有人都多。不過這樣也好,那種一根筋的愣頭青走不遠,到一定層級就會被卡住。心思活絡的人才能在各種局面里找到出路。"
老領導說完這句話,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琢磨什麼。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某件事似的,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
"不過既然對方出了手,咱們這些老傢伙也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我記得姚國忠家有個小子,現在快要升正廳了吧?"
秘書低著頭站在旁邊,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方的地板上。
他沒有出聲回應,但在垂頭的那個瞬間,腦子裡已經飛快地轉過了好幾種卡住對方晉升路徑的方式。
姚國忠家的後代正在關鍵提拔的檔口上,檔案里只要多出一份模糊的群眾反映,或者考察環節里多出一個跟組織談話時態度不夠端正的記錄,升正廳這件事就會被暫緩。
不用把事情搞得太明顯,只需要讓那條路變得比原本複雜一些。
這種事情講究的是禮尚往來。
對方先動手了,沒有成功,那被反擊就是自然的規矩。
不會鬧到撕破臉的程度,也沒有人會把事情擺到檯面上來說,但對方心裡會明白,這是為之前那個決定付出的代價。
這就是政治。
你能給別人擺難題,別人也能給你製造亂子,誰也不比誰乾淨到哪裡去。
此時在京城另一端的姚國忠對此一無所知。
他還在忙著處理一些爛尾的事情,根本不知道自家那個正在等待晉升批覆的後輩,檔案上已經多了一些不確定的因素。
那些因素不會讓他立刻失去資格,但足以讓他錯過這一輪的提拔窗口。
而遠在花東縣的秦風,對京城發生的這些事情更是一丁點都不知情。
他正坐在臨時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摞資料,手邊擱著一支筆,眉頭微微皺著。
那些資料是花東縣常務副縣長送過來的,名義上是縣裡近期各項工作的台帳和匯總,但翻開來看的時候,秦風發現裡面的內容亂七八糟。
數據前後對不上,頁碼順序混亂,有些關鍵的表格被夾在完全不相關的內容中間,像是隨手塞進去的。
紙張的邊角有摺痕,有幾頁還有水漬幹了之後的痕跡,整摞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整理過的正式匯報材料。
秦風把筆放下,手指在資料邊緣翻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潦草的排版和雜亂的內容排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秦風看得出來,這是故意用來為難他的。
常務副縣長這人做事油滑,表面上配合工作,實際上送這麼一摞東西過來就是想看他吃苦頭。
資料亂到這種程度,想從中提取有效信息就得花大量時間自己重新梳理一遍,而這明顯是在給秦風增加工作量。
不過秦風翻了幾頁之後,臉上的表情反而鬆弛了一些。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看來這些人還是有點不服啊。"秦風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惱怒,反倒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感覺。
不服好啊,不服說明他們覺得自己還有周旋的餘地,有存著僥倖心理的人才會繼續試探底線。
越是這種態度,後續能挖出來的東西就越多。
秦風把那摞資料往桌角推了推,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信號欄和電量都正常,他放下手機,目光轉向窗外。
花東縣這潭水比他來之前想的還要有趣,不過水越渾越容易摸到魚。
秦風想著想著,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些。
這樣也好,劉書記又有活幹了。
張仕貴和田松柏那兩個人的事情還沒完全收尾,現在又多了常務副縣長這股暗流。
秦風也沒急著去拆穿那摞雜亂資料背後的心思,而是先轉了個念頭,想到了另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上次送過去給田松柏看的那份東西,那枚銀白色儲存卡里的內容,也不知道田松柏看了之後到底什麼反應。
有沒有全部交代,還是只擠了一部分出來想留著給自己兜底。
秦風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然後伸手去拿手機,準備聯繫劉鵬問一下審訊那邊的具體情況。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住了,然後是敲門聲。
秦風抬頭看向門口的方向,把手收了回來。
"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房仕龍的臉。
他的表情看上去比前兩天輕鬆了一些,但眉頭還有一絲壓不下去的憂愁。
"秦市長,田松柏那邊有進展了。"房仕龍站在門口,語氣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秦風的目光落在房仕龍臉上,等著他繼續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