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隆縣年底最後一次班子會議,秦風沒有長篇大論地講什麼。
總結下來就四個字,安全,穩定。
過年期間不出事、不添亂,就是對這一年工作最好的收尾。
在場的班子成員都點著頭,於雅麗坐在旁邊拿著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其他人也翻著手裡的筆記本,氣氛鬆快但不散漫。
會議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比平時短了一大截。
散會之後秦風回到辦公室換了件厚外套,讓辦公室安排了一輛大巴車,車是縣裡平常用來下鄉的那種中巴,座位不算寬敞但能多坐幾個人。
座位上堆滿了米麵糧油,還有幾箱棉被和保暖內衣,都是提前備好的慰問物資。
秦風叫上了民政局的負責人、兩個鄉鎮的對口乾部,還有辦公室跟後勤的幾個工作人員,一行人上了車往下面的鄉鎮開過去。
宣傳部的同志也跟來了,秦風其實不太想帶,但人家說了這是工作職責,縣委書記下去慰問不宣傳一下,上面看著會覺得縣裡工作不到位,老百姓看著也會覺得政府沒人情味。
秦風覺得在理,也就沒再攔。
車在縣道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先到了一個偏遠的村子。
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埂和土坡,冬天的風把地面颳得發白。
秦風和早已到達鄉鎮負責人,拐進一條窄巷子。
巷子兩側的房子大多是磚木結構的舊屋,牆皮剝落了不少,有的門口堆著柴火和雜物,地面的土路被踩得坑坑窪窪。
鄉鎮幹部在前面帶路,走到巷子盡頭一戶人家門口停下,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秦風彎腰走了進去。
屋子不大,地面是壓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光線從屋頂一小塊玻璃瓦上漏下來,照出一片灰濛濛的亮區。
一位老人坐在靠牆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個燒蜂窩煤的爐子,爐子上放著一口鋁鍋,鍋蓋邊緣冒著微微的熱氣。
老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看見來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鄉鎮幹部連忙介紹說是秦書記來看您了,老人侷促地搓了搓手,說書記怎麼還親自來了。
秦風在屋裡走了一圈,目光掃過牆面、屋頂和牆角幾處明顯的裂縫。
屋頂的瓦片有幾片已經移位了,能隱約看到外面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牆根處有一片潮濕的水漬痕跡,大概是前段時間下雨滲進來的。
秦風沒有嫌棄環境髒亂,直接走到老人旁邊蹲下來,仰著頭問了幾句身體怎麼樣、吃飯還夠不夠、冬天取暖行不行。
問完之後秦風站起來,轉身看向跟過來的鄉鎮負責人。
"這種房子還能住人嗎?像這樣的情況咱們鄉鎮有多少?"秦風問得直白。
鄉鎮負責人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也壓低了。
"書記,大概還有十幾戶,都是類似的狀況,有些比這還要差一些。"
秦風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說。
"以前咱們窮,我就不說什麼了。明年開始,各鄉鎮的財政收入應該都會逐步進入增長階段。
年後各鄉鎮出一部分錢,縣裡出一部分,拿出來統一建安置房,對這些老人進行集中安置。
這件事會形成文件下發到各鄉鎮,年後就開始落實。"
秦風說完之後重新轉向老人,彎下腰看著對方的臉,語氣比剛才放柔了一些。
"老人家,這是政府工作沒做好,讓你們受苦了。明年過年你們應該就能住到新房子裡面去了。"
老人聽了這話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只是連著點頭,枯瘦的手指攥著棉襖的衣角攥得很緊。
離開之後秦風在巷口站住,回頭對鄉鎮負責人又補了一句。
"那種還住在危房裡面的,現在就得想辦法給他們找過渡的地方,先搬出來再說。
安全是第一位的,不能等到出了事再後悔。
同時生活保障也要跟上,米麵糧油柴火這些東西不能斷。"
鄉鎮負責人連連點頭應著,說等下就回去安排人去摸底排查。
慰問車繼續往下一個鄉鎮開。
路上秦風閉了一會兒眼,靠在座椅上沒有說話。
後排幾個工作人員在小聲核對物資數量,車裡的暖風把車窗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到了第二個鄉鎮之後慰問對象是幾位抗戰老兵。
他們的住處條件比之前那些孤寡老人要好一些,至少房子是正經的磚瓦結構,院子裡收拾得也乾淨。
秦風帶著一行人走進去的時候,老兵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穿著老式的軍綠色棉大衣,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
看見有人來,扶著椅子站起來,腰板雖然彎了,但那股勁還在。
秦風走上前去握手,老兵的那雙手粗糙的很,掌心的繭子硬得像砂紙。
秦風雙手握住老人的手,彎著腰說了一句辛苦您了。
老兵笑著說他從抗戰那會兒活到現在,什麼風浪沒見過,現在日子是越過越好了,縣裡的路修了,集上的東西多了,連鎮上的衛生所都翻新了。
老兵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語氣里透著豁達與滿足。
秦書記難為你跑一趟來看我,你是個好書記,自從你來了咱們縣,咱們的生活水平確實提高不少。
秦風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說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跟你們比起來我這點工作不算什麼,如果沒有你們當初的奉獻,不會有我們現在的生活。
秦風說完停了一下,看著幾位老兵的眼睛,語氣認真地說我們這一代人應該在你們的精神上繼續保持下去,讓祖國更加繁榮昌盛,讓老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
老兵們聽了點頭說好,有人抬手比了一個大拇指的姿勢,院子裡傳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秦風在院子裡又待了一會兒,問了問老兵們的生活細節,比如補助發放是否及時、醫療報銷流程順不順暢、過年的物資有沒有領到。
確認完這些之後他才告辭上了車。
中巴車重新啟動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西了,車窗外的田野和村莊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秦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路兩側緩慢後退的景物,想著回去之後要跟於雅麗再過一遍安置房的事,免得年後開會的時候手忙腳亂。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摸出來掃了一眼。
是老領導秘書發來的消息,內容很簡潔,臘月二十九下午三點。
秦風把手機收回去放回外套內側口袋裡,視線重新落回車窗外面。
臘月二十九,還有幾天,夠他把地隆縣這邊過年的尾巴收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