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散了之後,常委們陸續從會議室出來,各自往自己那層樓走。
秦風沒跟著大部隊走電梯,他看了一眼樓道指示牌,轉身往政法委那一層去了。
身後幾個人邊走邊低聲聊著什麼,他沒回頭,也沒有人叫他。
政法委那層樓在辦公樓的東側,走廊比主樓窄一些,牆面刷的是淺米色的塗料,燈光偏暖。
秦風剛拐進走廊,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樓梯口那等著,五十來歲的樣子,微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微笑。
不用問,這就是辦公室主任瞿志佳了。秦風之前看過政法委里的人員花名冊,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瞿志佳看見秦風的身影,立馬迎了上來,步子碎而急,到了跟前微微欠了下身子。
「秦書記,您辦公室都收拾好了,家具設備茶水全部配齊了。
您看看是否需要調整。」
秦風點了下頭,邁步進了辦公室。
屋子是新騰出來的,之前一直空著沒人用,後勤這兩天專門打掃過,瞿志佳介紹道。
秦風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乾乾淨淨的,沒有灰。
他點點頭:「不用改,這樣就挺好。」
頓了一下,秦風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瞿志佳,隨口問了句:「我住宿的地方安排好了沒?」
瞿志佳趕緊接話:「全都安排妥當了書記。市里建有專門的幹部住宿小院,環境安靜,私密性不錯。
許書記、周市長還有幾個常委平時都住那邊。
等您這邊忙完,我直接帶您過去就行。」秦風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住宿的細節。
他本來已經抬腳準備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了,步子忽然頓住,側過頭看了瞿志佳一眼:「程超以前的辦公室在哪兒?帶我過去看看。」
瞿志佳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眼神閃了閃,愣了有兩秒鐘才緩過來:「秦書記,程超出事以後他那間辦公室早就清空了,東西全搬乾淨了,現在就是一間空屋子,什麼都沒有,沒啥可看的。」
秦風神色沒什麼變化:「沒事,空的也瞅兩眼。我剛來這邊,總得把老班子的舊場地都看一看,心裡有個數。」
話說得溫和,但語氣里那股不容推脫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瞿志佳不敢再攔著,只能硬著頭皮點了下頭,轉身走在前頭帶路。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順著走廊往裡走。
沿途經過幾間開著門的辦公室,裡頭的幹部們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看見秦風的身影又趕緊低下去,誰也沒敢多抬頭打量。
樓道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均勻的輕響。
走了幾步,秦風問道:「當初清空程超辦公室的時候,他那些私人物品啊擺件啊什麼的,最後都弄哪兒去了?」
瞿志佳走路步子放得輕,側著身子回話:「統一打包封存了,拉到機關後勤大倉庫鎖起來的,安排了專人看管,東西都在那封著呢。」
說話的功夫已經到了走廊最里側,瞿志佳伸手推開了一扇虛掩著的門。
門推開的那一瞬間,秦風看見了一間空蕩蕩的屋子。
所有的家具、柜子、辦公桌全部搬走了,地面倒是掃過,但牆角還有一些打掃時留下的痕跡沒弄乾淨。
最顯眼的是四面牆壁,光禿禿的牆面上留著密密麻麻的印記,深淺不一,有方形的、有圓形的,還有幾條長條形的印子,全是以前家具和掛件長時間擺放之後留下來的痕跡。
瞿志佳站在旁邊介紹道:「秦書記,您看牆上這一塊亮白色的印子,就是以前掛銅鏡的位置。
程超在的時候特別信這些,他說辦公樓氣場太雜,掛一面大銅鏡能擋煞氣、鎮住風水。」
他指了指左側牆角那邊:「那個位置原先立著一個實木大立櫃,鎖得死死的,裡頭全是他常年到處淘換來的掛件、玉石、符咒什麼的,他自己管那叫法器,誰也不讓碰。」
瞿志佳又指向靠窗的那塊空地:「這塊地方就是他以前辦公桌的位置。
說實話,秦書記,他在位那幾年正經工作沒怎麼幹過,每天來單位第一件事就是搖簽卜卦,簽文吉利了他當天就心情好,工作隨便糊弄應付一下就過去了;
簽文不順的話他直接擺爛,誰來找他簽字、誰來找他匯報工作,一概不見人,門都給你關上。」
瞿志佳搖了搖頭:「下面執法局那幫人早就摸透他這個毛病了,全順著他的喜好來。
陪他聊風水、聊命理、聊運勢,比干正事上心多了。
那幾年隊伍風氣就是這麼爛掉的,執法工作全荒廢了,該管的事沒人管,該查的案子沒人查,群眾投訴一大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解決不了。」
秦風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慢慢掃過那些牆上的印記,臉上沒什麼變化,聽著瞿志佳說完這些,沉默了一會才慢悠悠開口:「照你這麼說,這位修道書記身邊跟著不少志同道合的人?」
這話問得輕,但話里藏的那個意思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瞿志佳明顯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臉上的表情有點僵。
這個問題太敏感了,說多了容易牽扯一大片人,說少了又怕領導覺得自己在敷衍。
他偷瞄了一眼秦風的臉色,見這位新書記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確實有那麼幾個人圍著他轉。執法局那邊有個副局長,三天兩頭往他辦公室鑽,兩個人關起門來一聊就是大半天,聊的全是風水命理那一套。
還有市區公園門口那片擺攤算命的,全往那一塊兒扎堆了,執法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整治也不驅趕。
那片地方被搞得烏煙瘴氣,普通老百姓都不敢往那邊走。」
秦風聽完之後沒有再多問半個字,他轉身朝門口走去,丟了一句:「行了,回我辦公室。」
瞿志佳趕緊收住話頭,快步跟了上去。
往回走的路上,秦風腦子裡一直在轉。
他心裡清楚得很,瞿志佳今天說的這些內容,最多信一半。
真要是個乾乾淨淨不站隊從不拍馬屁的人,程超掌權那幾年瞿志佳根本坐不穩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
能在機關這個位置上熬這麼多年還安安穩穩的,個個都是人精。
今天主動交代的這些人、這些事,全是擺在明面上的爛問題,說白了就是用來應付新領導的,拿些無關痛癢的表面東西糊弄一下,先把新書記應付過去再說。
秦風邊走邊在心裡暗自嗤了一聲。
體制內的水深水淺他太清楚了。
表面上的亂象好查也好改,但暗地裡的那些人脈捆綁、利益勾連、派系抱團,才是真正紮根最深的毒瘤。
程超雖然倒了,但他那幾年養出來的歪風邪氣、籠絡的那批舊人,絕對還有不少潛伏在原來的崗位上沒有動。
想要徹底肅清這些遺留問題,急是急不來的,得慢慢挖、一點一點摳。
騰兒,你有事要幹了,省的你天天閒著沒事,給你找點事做做也算對得起你給我行的大禮了,你千萬不要感謝我。
秦風嘴角帶著一絲壞笑,幽幽的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