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和周海瑞的目光同時落在姚騰身上,等著他說話。
姚騰只覺得腦門上像頂了口鍋,火苗子從底下往上躥。
他只是不想跟秦風喝酒,不是不和別人喝酒,可眼下這局面明擺著,別人以為他就是不給書記和市長面子。
剛才話已經說出去了,說自己滴酒不沾,這會兒改口的話跟扇自己臉沒什麼區別。
姚騰在心裡糾結了一會,最後一咬牙,面子算啥,先把領導的好感拿回來再說。
他放下茶杯,臉上擠出一絲笑,語氣儘量自然一些:「那個,不好意思啊,剛才不是我不喝酒,也不是少旭同志說的那樣。
我其實就是跟秦風同志開個玩笑,哪知道他當真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把我那杯酒給喝了。」
這話一出來,桌上好幾個人眼皮同時跳了一下。
旁邊一個常委端著的酒杯的手擱在半空沒送進嘴裡,看了姚騰一眼又低下去。
還有一個常委低頭咳了一聲,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誰都不傻,剛才那都喝過一輪了,所有人舉杯的時候姚騰就端著茶杯坐那兒紋絲不動,菜都夾了好幾筷子。
秦風是等大家都喝完了才端起姚騰那杯酒替掉的,這滿桌子人看得清清楚楚。
這會扯什麼開玩笑反應慢,那是拿大家當傻子糊弄了。
許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語氣聽著隨和,但話里的分量一點不輕:「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姚騰同志對今天這個安排有什麼意見呢。
下次說清楚就好,別讓大家誤會,別讓人以為你對流陰班子有啥不滿的。」
話音一落,姚騰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這話聽著輕飄飄的,但落地的重量他太清楚了。
「對班子不滿」這個帽子一旦扣上,別說他一個紀委書記,就是市委書記也扛不住。
整個班子都不搭理你,你還能幹什麼?
話遞不出去,事推不動,底下的人跟你打個照面都繞著走,工作徹底癱掉。
他以前在京城的時候見過這種例子,有人就是這麼被邊緣化到底的,最後灰溜溜調走。
他絕對不能讓這種事落到自己頭上。
姚騰沒再猶豫,伸手就去端酒杯。手抬到一半才想起來這杯子剛才被秦風用過,裡頭倒的還是秦風替他喝的那杯剩的。
姚騰胃裡翻了一下,但動作沒停,端起杯子一仰頭灌了下去。
酒液順著喉嚨往下走,帶著點辛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把想吐的感覺硬生生咽了回去。
許曉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周海瑞那邊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算是把這個事揭過去了。
姚騰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間,餘光掃到旁邊的秦風,此時秦風正端著茶杯看著他,臉上掛著一抹姨母的笑,說不上來什麼味道,看得姚騰渾身不自在。
許曉這時候站了起來,端著杯子環顧了一圈:「來來來,今天新班子到齊了,咱們再提兩杯。後面大家自由發揮,酒是好東西,但不能貪杯。」
他笑著補了一句,「都悠著點,別欺負新來的同志。」
眾人跟著站起來碰了一圈,笑聲和杯沿碰撞的聲音混在一塊兒,氣氛總算熱鬧了起來。
有人陸續端著杯子過來敬酒,先敬許曉和周海瑞,然後順著一圈往下走。
經過姚騰的時候態度都客氣,姚騰舉著茶杯應付,臉上繃著笑。
輪到來敬秦風的時候,秦風來者不拒,端杯就碰,一口悶完臉不變色,話還照樣說得滑溜。
旁邊有人悄悄遞了個眼神,互相心照不宣,這位秦書記酒量看著不淺啊。
有倆市直局的局長湊過來敬秦風,連敬了三杯。
秦風一一接住,三杯下去面不改色,還把對方的名字和單位都對上了號,臨了加了一句:「回頭我上你們局裡轉轉,當面跟你們學習學習。」
那倆局長端著空杯子連連說歡迎歡迎,心裡頭對這位新書記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姚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人怎麼這麼能喝。
剛才三桌人輪著走了一圈,光是主桌這邊秦風就碰了不下七八杯,說話的語速沒變,動作也沒走樣,就像喝了水一樣。
姚騰心裡那股憋屈又上來了,但這次他沒再吭聲,只是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
飯桌上的隔閡比開場的時候確實淡了些,幾輪酒下去,話也多了起來。
有人開始聊工作上的事,有人湊在一塊兒低聲說笑,包間裡的動靜比剛才大了不少。
但姚騰坐在那兒始終話不多,偶爾有人跟他搭話他就簡短接一句,然後又沉默下去。
他面前的茶杯續了三次水,筷子擱在碟子邊沒怎麼動。
秦風注意到姚騰這邊的冷清,但沒主動湊過去,由著他自己待著。
秦風轉過臉跟旁邊一位分管城建的常委聊了幾句,把話題引到了前兩年的一起舊案上,對方壓低聲音說了個大概,秦風聽完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將近晚上八點的時候飯局才散了場。
秦風起身跟許曉和周海瑞打了招呼,又朝對面幾位點了下頭,裹了外套往門口走。
經過姚騰身邊的時候他步子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姚騰一眼,說了一句:「姚書記,今天辛苦了,早點回去歇著。」說完沒等姚騰回應,徑直走了。
姚騰坐在位子上沒動,看著秦風的背影出了包間門,手裡的茶杯擱在桌上半天沒拿起來。
他心裡頭亂糟糟的,說不上來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這一晚上自己處處被針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石頭上。
他想不明白,這個從內陸偏遠地方調來的傢伙,怎麼就這麼難纏。
剛才喝酒的時候他留意到了,秦風喝的是白酒,感覺和他喝的不一樣,都不帶醉的。
外面走廊里傳來幾句模糊的道別聲,接著是腳步聲四散開去。
姚騰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披上,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的燈亮得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腦子裡還在翻今天這一整天的遭遇。
其實他到現在也沒完全回過味來,秦風到底是真的無心插柳,還是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是提前算好的。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人就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