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這次調過來的只有秦風一個人,底下人頂多就是觀望觀望,不會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說法。
可這人啊,就怕放在一塊兒比較。
昨天那頓飯吃到散場,姚騰和秦風兩個人的表現,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一個端著架子話裡帶刺,一個笑臉迎人會來事。
回去之後私底下就有人開始議論了,說新來的紀委書記那做派是不是有點過了,都是跨省調過來的,人家秦風也沒見擺什麼譜。
沒人喜歡那種高高在上的做派。
雖然體制裡頭誰都知道背地裡該巴結還是得巴結,可面子上誰也不願意被人看成是曲意逢迎的貨色。
所以第二天一上班,政法這條線上的人就動了。
市執法局的局長金樂陽是最先來的。
他今年四十五,長得濃眉大眼,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可靠。
早上剛過八點半他就到了政法委辦公樓的走廊里,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在秦風辦公室門口來回踱了兩步才抬手敲門。
秦風聽到敲門聲抬頭說了聲請進。
金樂陽推門進來,步子邁得不大,走到辦公桌前站好,腰微微躬了一下:「秦書記,我是市執法局局長金樂陽,今天過來跟您匯報一下工作。」
秦風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樂陽同志,坐吧。喝點什麼?」
金樂陽哪敢讓秦風給他倒茶,連忙擺手:「書記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說著自己走到茶几邊上倒了杯白開水,端回來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清了清嗓子就開始匯報。
他說了大概十五分鐘,從全市治安形勢說到基層執法力量配置,又說到最近部署的專項行動,還提了幾條整改意見。
聽著條理清楚,話說得也順暢,但秦風聽了一半就聽出來了,全是套話。
什麼「狠抓落實」,「堅決打擊」,「限期整改」,關鍵詞一個不少,具體的事一件沒有,連哪個區哪個街道出了什麼問題都沒提。
秦風沒打斷他,面帶微笑,偶爾點一下頭,手指擱在桌面上輕輕搭著,姿態很放鬆。
等金樂陽停下來端起杯子喝水的空檔,秦風才開口說了話。
「樂陽同志講得不錯,讓我對市局的工作有了個初步了解。決心和態度我看得見,挺好。」
秦風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敲了敲,「我以前在別的地方也跟執法局的同志打過不少交道,對執法局還是有點感情的。
今天聽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想實地去轉轉,看看一線的情況。
擇日不如撞日,我看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十點來鍾,正合適。我跟你回市局看看,也算實地調研了。」
說完沒等金樂陽接話,秦風直接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碼:「志佳同志,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掛了不到兩分鐘,瞿志佳就從隔壁過來了,站在門口等指示。
秦風站起來拿起外套:「市局那邊我去看看,你跟我一起。」
金樂陽坐在椅子上,表情有點僵。
他腦子轉了好幾圈也沒想明白,自己剛才那番話里到底有什麼內容能讓秦風激動成這樣。
從頭到尾他就是把那些常規的工作內容念了一遍,全是文件上寫爛了的詞,既不新鮮也不具體,怎麼秦風聽著聽著就要當場去調研了。
這事兒發展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中間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步驟。
金樂陽偷偷瞟了秦風一眼,想從這位新書記臉上看出點端倪來。
秦風正在扣外套扣子,動作不緊不慢的,嘴角還帶著點笑,看著心情不錯。
金樂陽心裡一沉,市局現在什麼狀態他比誰都清楚。
下面幾個大隊最近各自都有問題,有的案子壓了半年沒動,有的隊伍紀律松得不行,辦公區的衛生上禮拜還被督查點名過。
這要是秦風真去了,隨隨便便轉一圈就能挑出一堆毛病。
他得想辦法給局裡通個氣,至少讓辦公室的人把表面功夫做一做。
可他坐在秦風辦公室里,這位新書記正在他旁邊呢。
當著秦風的面掏手機打電話,那意圖也太明顯了。
金樂陽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手機殼,又抽了出來,沒敢動。
瞿志佳已經站到了門口,手裡拿著筆記本,看了一眼金樂陽又看了一眼秦風,什麼話都沒說。
秦風拎著外套往門口走,經過金樂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樂陽同志,走吧,正好坐你的車,路上你順便給我說說市局這幾年的整體情況,我也好心裡有個數。」說完邁步出了辦公室門。
金樂陽站起來,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跟在秦風身後往外走。
走廊里幾個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面的人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個新書記怎麼不按規矩來。
按正常程序,調研這種事至少要提前兩三天通知,讓下面有個準備時間,哪有說完就走的。
這不是打人個措手不及是什麼。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金樂陽落後了半步,手又伸進褲兜里去摸手機,指尖碰到屏幕的瞬間他抬眼看了一眼秦風的背影,秦風正站在電梯門前等著,沒回頭。
金樂陽手指在手機邊框上摩挲了一下,最終還是抽了出來。
電梯到了,門打開,秦風先進去,然後是瞿志佳,金樂陽最後邁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
門合上的時候狹小的空間裡只有電梯運行的嗡鳴聲,金樂陽盯著樓層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裡頭那根弦越繃越緊。
秦風靠在電梯壁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樂陽同志好像有點緊張?」
金樂陽趕緊笑了一下:「沒有沒有,書記您多慮了,我就是想著一會兒到了局裡怎麼跟您匯報更全面一點。」
秦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回去看著電梯門。
一樓到了,門打開,三人走出去。
金樂陽的車就停在樓前的廣場上,他快走兩步上前拉開後車門,秦風彎腰坐進去,瞿志佳坐了副駕駛。
金樂陽繞到駕駛座坐下,發動車子的時候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後視鏡里他掃了一眼秦風的臉,對方正看著窗外,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把車掛上擋,腳踩了油門,車子緩緩駛出大院。
一路上秦風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執法局人員編制和轄區劃分的,金樂陽一一答了,聲音聽著還算穩。
可他眼睛一直注意著前面路口的紅綠燈,心裡頭盤算著剩下的路程還有多久,到了局裡該從哪個門進,哪個區域能走哪個區域不能走。
前面一個紅燈,車停下的時候金樂陽的手又搭在了褲兜外側,手機就在裡面貼著大腿。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秦風的視線正落在窗外街面上,似乎沒注意他。
他的手指往口袋裡伸了一點,碰到了手機邊緣。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
金樂陽收回手握住方向盤,踩下油門往前走了。
后座上的秦風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從後視鏡里正好跟金樂陽的目光對了一下,秦風笑了一下,說:「樂陽同志,前面路口左拐就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