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園這塊,下午兩點半一到,那些算命攤子和賣法器的小桌子就開始往外擺了。
沿著公園門口那條人行道,隔幾步一個攤,有的鋪塊紅布往地上一擱,有的支了張小摺疊桌,上面擺著簽筒、銅錢、羅盤,還有些花花綠綠的掛件。
秦風讓瞿志佳換了件舊夾克,頭髮扒拉得亂一些,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套著,褲腿向上挽出來一截,整個人看著就是那種剛丟了工作沒著沒落的狀態。
這種形象在算命攤子跟前最好使,那些擺攤的人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類,一眼就能看出來心慌意亂,容易掏錢。
瞿志佳站在秦風旁邊,看著他這副打扮,嘴角抽了好幾次。
他幹了這麼多年辦公室主任,跟著好幾任領導下去調研過,但像秦風這麼搞的他頭一回見。
以前那些領導下去,要麼提前打招呼鋪好路,要麼帶著大部隊正經八百走流程。
像這種打扮成失業人員混到街頭小攤跟前去摸底的做法,瞿志佳想都沒想過。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秦書記也太苟了,這哪是調研啊,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坑。
秦風走在前頭,步子散漫,眼神放空,嘴角耷拉著,看起來就是一副被生活捶打了的樣子。
瞿志佳跟在後頭,隔著三四步遠,低著頭假裝玩手機,實際上手機屏幕是黑的,他時不時抬眼掃一下前面的動靜。
剛走到公園門口那塊空地邊上,秦風還沒站穩,旁邊就有人喊他了。
一個穿著灰撲撲道袍的老頭坐在一張摺疊凳上,面前鋪了塊紅布,上頭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正沖秦風招手:"小伙子,你過來,我看你氣色不對,遇上事了吧?來來來,老道給你看看,不准不收錢。"
秦風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走,步子沒停,目光還是散的。
老頭又喊了一聲,嗓門提了一些。
這時候旁邊另一個攤子上坐的中年男人也開口了,白襯衫黑褲子,面前擺了張紙板寫著"梅花易數科學預測",沖秦風笑道:"小伙子,我這兒也能看,測字搖卦隨便你選,我這比他那准,我這兒還這帶科學性的。"
秦風這時候才像是被吸引了一樣,腳步慢下來,頭轉過去看了那白襯衫一眼。
穿道袍的老頭急了,噌的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指著白襯衫就罵上了:"王狗蛋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梅花易數,你連阿拉伯數字都寫不全,小學三年級都沒混畢業,光會吹牛逼了!"
白襯衫也站起來了,拍了一下桌面:"劉老頭你少在這兒裝清高,你好到哪兒去了?上次被顧客追著打了半條街你忘啦?你真靈驗怎麼還會被人追著打?"
倆人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旁邊幾個攤子的人聽見動靜都扭頭看熱鬧,也沒人上來勸。
秦風站在原地,表情還是那副迷茫的樣子,但心裡頭把這倆人名字記住了。
正看著,後面有人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秦風轉過頭,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夾克,手裡拎個布袋,臉上皺巴巴的,看著像附近的居民。
那男人壓低聲音沖秦風說:"小伙子,你快走吧,別在這兒看,這幫人全是騙子,沒一個真的。你見過哪個得道高人在公園門口擺攤的?全是糊弄人的。"
秦風心裡頭暖了一下。
他往那男人身邊靠了靠,臉上的迷茫收了點,換成了好奇的表情,聲音也壓低了些:"這位大哥,謝謝你啊。我就是想問一句,既然他們都是騙子,那執法局怎麼不管呢?這地方擺攤算命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吧?"
那男人左右看了看,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點無奈:"管?怎麼管?執法局跟這幫人都是老熟人了。
以前那個姓程的領導,程超你知道吧?
他對這東西著了迷了,天天拜這拜那的,下面的人不得跟著學?
誰還管這幫擺攤的?
時間長了就成這樣了,沒人動得了。"
他說完又拍了拍秦風的胳膊,"走吧走吧,你年輕輕的,別信這些亂七八糟的,踏踏實實過日子比啥都強。"
秦風沖他點了點頭,臉上擠出個感激的笑:"多謝大哥,那我先走了。"
秦風轉身往來的方向走了幾步,步子還是散散的,但臉上的表情已經換回去了。
他故意放慢腳步,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的人聽見:"想找個真懂的人這麼難啊……"
走了沒多遠,路邊一張長椅上坐著的人忽然站了起來,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深色棉布褂子,手裡握著一串珠子。
她衝著秦風喊了一聲:"唉,小兄弟,你這是怎麼了,為啥著急去找算命的人?"
秦風停下腳步回過頭。
老太太看著六十多了,臉上皺紋挺深,但眼神挺亮,跟那些擺攤的完全不一樣。
她沒攤子沒紅布,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捻珠子,像是路過歇腳的樣子。
秦風還沒來得及回話,瞿志佳已經在後面緊張起來了,手機握在手裡,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秦風沖他微不可察地壓了一下手掌,然後朝老太太走了過去。
他剛才在擺攤的那片區域聽了一耳朵罵戰,又被好心大哥拉了一把說了幾句話,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了個大概。
這會兒這位老太太主動叫他,秦風心裡頭的預感告訴他,這事可能比剛才那些還有意思。
秦風走到長椅跟前站定,臉上的表情又換回了剛才的喪氣樣,聲音悶悶的:"阿姨,我就是覺得最近幹啥都不順,想找人指點指點,看看怎麼改改運。"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手裡的珠子慢慢捻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頭帶著點看透世事的味道。
她拍了拍身邊的長椅空位說:"坐吧,我跟你聊聊。"
秦風猶豫了一下,坐了下來。
老太太沒急著開口,目光從他臉上掃到鞋上,又收回來,嘴裡慢慢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啊,心思重,但心不壞。你問的那些擺攤的,他們算不了你這種命。"
秦風心裡一動,臉上沒露出來,嘴上裝傻:"阿姨,您這話什麼意思?"
老太太不再看他了,目光落到前面花壇上,手裡的珠子繼續捻著,嘴裡輕飄飄地吐了一句:"小伙子,你信命嗎?"
秦風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接,老太太又說了一句,"你要是信命的話,那你就該知道,能坐到這個位置上來找我聊天的人,命都不歸他們算。"
說完她慢慢站起來,把珠子收進兜里,拍了拍衣擺,"我得回去了,你也忙你的去吧。"
秦風坐在長椅上沒動,老太太走遠了都沒回頭。
瞿志佳從後面湊過來,低聲問了一句:"書記,她是誰?"
秦風從兜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塞回去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不知道。但知道的事情比那些擺攤的多。"
秦風頓了頓,看了一眼老太太消失的方向,"走吧,先回去。回頭查查這片管事的都是誰,還有那個王狗蛋和劉老頭,哪個大隊負責的,全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