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呂煉鋼死在休息室的消息從發現到傳遍整個流陰市,前後不超過十五分鐘。
許曉這時候還在酒桌上。
今天是一個本地商會的開年春茗,請了市委班子幾個主要領導過去坐了一下,許曉剛到沒多久,菜還沒上齊,正在跟旁邊一個企業家聊著今年的招商計劃。
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機亮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省里的號碼,具體是誰他沒寫,但那個號碼他認得。
許曉趕緊起身對桌上的人說了句稍等,走到包廂外面的走廊里接了電話。
"喂,蘇書記,我是許曉。"他語氣放的很低,微微側著身子,把手機貼緊耳朵。
電話那頭是金工省省委書記蘇寶雷。
蘇寶雷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重:"許曉同志,你們流陰市工作幹得不錯啊,都上新聞了。紀委書記親自查案子,力度很大嘛。"
許曉聽到這兒心裡還鬆了一下,嘴角剛準備往上翹,話還沒出口,蘇寶雷下一句就來了:"紀委書記把人給逼死了,人家留了血書,你說說這事該怎麼解釋?"
許曉整個人一下子站直了,後背的汗猛地往外流,他下意識握緊手機,手指關節發白:"蘇書記,這事我現在就去了解情況,馬上處理。"
蘇寶雷在那邊沉默了一下,說了一句"我等你電話",然後就掛了。
聽筒里只剩忙音,許曉站在走廊里好半天沒動。
旁邊的服務員端著一盤菜從包間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又趕緊低頭走了。
許曉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包廂門把外套拿上,對桌上的人說了一句臨時有事先走了,然後頭也不回地出了飯店大門。
此時外面的雨下的很大,許曉才走了幾步渾身就濕透了,也顧不得撐傘,直接衝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的時候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掛擋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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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在後面追上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渾身也濕透了,從手套箱裡抽出紙巾遞過去:"領導,擦一下吧,別著涼了。"
許曉沒接,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被雨水模糊的路面,油門踩得比平時重了不少。
他一邊開車一邊拿出手機撥了市長周海瑞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周海瑞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明顯的急促:"許書記,出大事了!執法局那個呂煉鋼自殺了,還留了血書,現在已經被人發到網上去了,好幾個省領導都給我打電話問了。這事影響太大了,根本壓不住。"
許曉嗯了一聲,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海瑞同志,你通知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員,馬上回市委開會。我現在正往回趕。"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丟在旁邊,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著,雨越下越大,路上車不多,他踩著油門一路往市委方向趕。
平時十五分鐘的路他跑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車停進大院的時候他看見旁邊已經停了好幾輛黑色的公務車,有人正快步往樓里跑。
許曉推開會議室門的時候,裡面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長條桌子兩側已經坐滿了人,常委班子的都到齊了,幾個副市長也過來了,還有一些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坐在後排靠牆的椅子上。
所有人都繃著臉,沒人說話,室內的氣氛非常凝重。
姚騰坐在靠中間的位置,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渙散,不知道在看什麼,跟丟了魂似的。
他面前放著一杯水,一口都沒動過。
兩個紀委副書記坐在後面的角落裡,頭低著,一個在看手機一個在翻本子,誰都不敢抬頭。
許曉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姚騰身上停了兩三秒。
他沒開口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怒火不用細看都知道。
姚騰像是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出聲。
許曉把目光收回來,掃了一圈在座所有人,開口說了一句:"今天開會之前先說一件事,今天會上所有內容,誰要是往外漏一個字,不用等處理結果,我親自找他談。"
話沒多重,語氣也不狠,但在場誰都知道這不是開玩笑的。
旁邊坐著的周海瑞接了一句:"許書記,省紀委那邊已經打電話過來問了,說要求我們今天就事態進展給一份正式說明。"
許曉聽完點了點頭,又沉默了半晌。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杯子碰到桌面的時候聲音有點重,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的響。
秦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沒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腰背挺得直直的,手搭在膝蓋上。
他心裡頭一直在轉著一個念頭,這次流陰市這邊的勢力手段太狠了。
直接在審訊期間把人弄死,還偽造了血書把屎盆子扣到姚騰頭上,一步到位不留後路。
這已經不是要保住自己的問題了,這是奔著把姚騰徹底弄垮去的。
秦風想到這兒目光不自覺地往姚騰那個方向瞟了一眼,姚騰還坐在那兒發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氣,跟昨天那個志得意滿的樣子判若兩人。
許曉開口了:"呂煉鋼的事,誰負責的審訊工作,站起來說說情況。"
後排角落裡一個紀委的人顫顫巍巍站起來,是趙平。
他聲音發虛,把整個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牆上那幾行血書的時候,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喉嚨里說出來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沒有人說話,杯子碰桌面的聲音都沒有。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外面的天灰濛濛的,會議室里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把那些表情照得格外分明。
許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又停住了,目光從趙平身上收回來,落在了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
他拿起筆寫了幾行字,又放下了,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掃過了坐在斜對面的秦風。
秦風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過來,微微坐直了一點,但沒有開口。
許曉也沒有叫他。
桌上的座機忽然響了,許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直接按了靜音。
他放下筆,手掌平按在桌面上,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開口說了一句:"明天省里會來人。在這之前,誰都不許再碰這個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