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那話一出口,包間裡明顯安靜了一下。
她手搭著桌沿,身體朝秦大山那邊傾著,擺明了等他回話。
但秦大山還沒張嘴,二叔先把杯子擱下了,聲音不大,可那語氣卻人不太舒服:「大哥,你別聽二姐的,她說的那些都不算數。」
說這話的時候二叔看了二姑一眼,那眼神誰都看得明白——你不該提這個。
二姑還沒來得及回嘴,三叔就接上了,比二叔還乾脆:「對對對,大哥你別聽二姐的。一個嫁出去的姑娘,天天不知道想啥呢。咱們秦家自己人都還沒著落,哪輪得到外人?」
這話一出,二姑臉上那表情刷地就變了。
她扭過頭盯著三叔,聲音一下就上來了:「你們,你們……」
話都接不上,一口氣憋在那「小弟!你這話說的!當初你念書住我家,我給你弄吃弄喝供著你,你就這麼對我?」
三叔聽她這麼說,倒是笑了,那笑容很是不要臉,他往椅背上一靠:「二姐,話別這麼說。一碼歸一碼,當初供我吃供我喝不假,誰讓你是我姐呢,我記著你的好。
但現在的歸現在的,這是秦家的事,你一個出嫁的姑娘摻和進來不合適。」
說完兩手一攤,意思是我就說到這,你自己掂量。
二姑臉憋得通紅,嘴張了幾次只擠出一個「你」字,後面的話全堵在嘴裡。
她手指在三叔和二叔之間來回戳了幾下,那口氣恨不得直接噴他們臉上。
可這兩位一個看窗外一個看桌面,各捧著杯子喝茶,誰也沒接她的茬。
二嬸和三嬸坐對面,從開頭到現在一個字沒講。
一個低著頭剝花生,剝出來一顆往嘴裡丟一顆;
另一個端拿杯子喝水,眼睛瞟瞟這邊瞟瞟那邊,看著跟沒事人一樣。
兩個人誰也不勸,誰也不幫腔,偶爾對個眼神又各自挪開。
二叔這人精得很,平時話不多,肚子裡的彎彎繞不比誰少。
他剛才那句話乍一聽是幫大哥擋二姑,其實把自己放到了「懂事理」那一邊。
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桌上沒一個人能說准。
三叔更是刀刀見血,嘴上句句替秦大山考慮,實際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二姑一個人晾在靶子上。
旁邊那桌的秦風。
他一直在吃飯,偶爾舀一勺湯餵給女兒,從始至終沒往主桌那邊看一眼。
但秦風心裡清楚得很——這幫人在那兒吵來吵去,從頭到尾沒一個人想起來問問他本人什麼意思。
給他開車,他秦風口沒開過,他讓誰來開那是他的事,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們吵得越凶,秦風越覺得沒勁,都什麼年月了,這幫人還當自己是能拍板的人呢。
角落裡坐著幾個堂弟堂妹,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秦風,那眼神里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戴眼鏡的那個男生手機拿在手裡,屏幕已經按滅了,指尖抵著殼邊暗暗使勁,下巴抬了一下又壓回去,嘴邊的話硬是沒往外吐。
旁邊一個更小點的女生嘴皮子動了動,也沒出聲。
秦風跟他們對了一眼就收回去了,低頭給無憂擦嘴邊的米糊,手上動作沒停,像是壓根沒注意到那些目光。
秦風想起來早些年他最難的時候。
那時剛起步,手頭緊巴巴的,秦大山出去借過一圈錢。
二姑說家裡也不寬裕,二叔說剛蓋完房,三叔連電話都沒接。
那會沒人在意他的死活,誰也不覺得該搭把手。
現在他翻過身來了,人倒是齊了,一個個眼睛發亮地湊上來。
秦風不是心胸多寬的人,那些冷臉他還記著。
包間裡吵得更凶了。
二姑已經站了起來,聲音又高了一截,指著三叔罵他忘恩負義。
三叔杯子也放下了,聲雖不大,話卻一句比一句硬。
二叔旁邊插兩句嘴,像是勸架又像是添柴,越攪越亂。
秦大山坐在正中間沒動,看著自己弟弟妹妹們吵來吵去,嘴角越抿越緊,杯子一直放在桌上沒端過。
秦母坐他邊上低頭剝花生,薄皮一點點推掉,露出光溜溜的果仁,擱在手心裡也不吃,五指合了又張開,反反覆覆的。
正吵到興頭上,隔壁牆上忽然被人猛拍了一下,咚的一聲悶響,牆上那幅畫都跟著晃了晃。
包間裡靜了沒到一秒鐘,二姑又接上了,二叔也跟著回了一句。
緊跟著敲門聲響起來,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砸得實。
沒人去開門。
二姑還在說,三叔皺著眉也沒停,二叔端著杯子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敲門聲又響了一遍,還是沒人應。
門接著就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深藍色夾克,臉色不好看。
他往包間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到最靠門邊的二姑身上,語氣壓著不耐煩,表面上還算客氣:「你們能不能安靜一下?這是公共場合,不是你們家客廳。吃飯就好好吃飯,吵吵嚷嚷的像什麼話?」
二姑被他這麼一堵,話噎在嘴裡,看了看對方那副架勢,到底沒頂回去,訕訕地坐下了。
三叔剛端起來的杯子也放下了,夾了顆花生米擱嘴裡慢慢嚼。
二叔已經坐下了,兩手擱桌面上,眼睛盯著碗沿不再動。
包間裡忽然就靜了,剛才還扯著嗓子吵的那三個人,這會兒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誰也沒再出聲。
門口那男的見他們消停了,還沒走,興許是剛才那幾句說順了嘴,又補了一堆「這年頭什麼人都有」「吃個飯都不讓人安生」之類的閒話,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感覺只有這樣才能突出自己的氣勢來。
二姑低著頭盯桌面,二叔三叔也沒人接腔,都在那兒裝著聽不見。
秦風坐旁邊桌上,筷子正夾著一塊魚肉,低頭送進嘴裡,嚼完放下筷子,端杯喝了口水,不急不躁的。
他聽門口那人絮叨了一遍又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