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就在這種不尷不尬的氛圍里進行著。
主桌上的人雖然拿起了筷子，但誰吃得都不自在。
二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著，眼睛卻一直在秦大山和秦母之間來迴轉。
三叔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後又拿起，找不到合適的由頭再端起來。
二叔倒是夾了幾口菜，但每夾一筷都要先看一眼秦大山的臉色。
秦大山吃得也不痛快。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盤紅燒魚和一碟白切雞，都是他以前愛吃的菜，但今天筷子動了幾次就停了。
他覺得這頓飯吃得太累，那些看似熱情的寒暄底下都是別有心思，但他又躲不開。
秦大山索性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湯上。
秦母坐在旁邊倒是吃得相對自然一些，她夾菜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偶爾跟二姑搭兩句話，說的都是些家長里短的事情，哪家又蓋了新房子，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
秦風坐在隔壁那桌，姿態跟主桌的人比起來鬆弛得多。
他懷裡抱著秦無憂，小傢伙已經吃完了一小碗湯，這會兒正抓著他胸口的衣領往上爬，小短腿在他腿上蹬來蹬去的不安分。
秦風一隻手環著她的小腰，另一隻手夾了一筷青菜放進自己碗裡慢慢吃著，動作悠閒的很，視線一直落在自己面前那碗飯上，既沒有往主桌那邊看，也沒有催促誰或者招呼誰的意思。
宋瑤瑤坐在旁邊偶爾夾一筷菜放到他碗裡，秦風也不看她，只是自然地接過來吃了。
這桌的堂弟堂妹們更是安靜，擠在角落裡低頭吃飯，偶爾相互說兩句悄悄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戴眼鏡的那個男生桌上的飯已經吃了一半，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再動過。
飯局快到尾聲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沒剩多少了，服務員進來撤了幾個空盤，換上了一盆水果拼盤。
二姑拿起牙籤插了一塊西瓜，嚼了兩下咽下去，終於開口了。
她看著秦大山，語氣試探著，帶著一種小心翼翼："那個……大哥，你這麼多年都沒回來了，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秦大山聽到這個問題沒有馬上接話，放下茶杯偏過頭看了秦母一眼。
秦母會意，放下手裡的筷子，語氣溫和地接過了話頭："他姑啊，我們就是回來看看，還是要走的。孩子在京城沒人帶，我們得去幫小風他們帶無憂。
況且如果太長時間沒見，我們也是捨不得離開小孫女的，就想多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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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母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奶奶對孫女發自內心的寵愛，讓人不好意思再往下勸。
二姑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調整回來了，只是嘴角的笑容比剛才差了一些。
她原本打算如果秦大山他們決定不走了，那後面有的是時間來磨他們，時間久了總能找到機會把話遞過去。
但秦母這句話把她的計劃堵死了，人家說了還要回去帶孩子的，這話聽著天經地義，她沒法反駁也沒法強留。
她頓了一下，又換了個話頭，語氣比剛才更熱情了一些："那個，大哥大嫂，那你們什麼時候走？到時候我給你拿兩隻雞，都是家裡自己養的，比外面買的好吃多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聽著親切，像真的只是單純想送點東西給哥嫂。
秦母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但語氣還是客氣的："他姑，不用不用，我們家現在這些都不缺，小風的工資夠用的。"
秦母這話說得比較隨意，但落在二姑耳朵里就不一樣了。
秦母那句"工資夠用"像是隨口一說，實際上是在告訴她，秦風現在的條件比你們好太多，你那兩隻雞我家真看不上。
二姑被軟軟地擋了一下，頓住了幾秒，又換了個語調。
這一次聲音明顯比剛才大了一些："那個，大哥大嫂，你看你們現在在京城生活，小風又有出息了，這日子啊一天比一天好過。
現在爸也不在了，你們也基本上不回來了。"
她說到這兒嘆了一口氣，臉上換上了一種深情的語氣，"人這一輩子啊，見一面少一面了。
大哥，咱們是親兄妹，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你看能不能讓阿強去給小風開個車啥的？
一家人用著也靠譜，總比用外人放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看著非常真誠，聲音裡帶著一種"我這是為你好"的意思，但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包間的空氣明顯變了。
三叔剛夾起來的一塊西瓜停在了半空，他看了一眼二姑又看了一眼秦大山，然後默默把西瓜放回盤子裡了。
二叔端著的茶杯擱回了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搭著沒有鬆開，目光直直地看著秦大山那邊。
幾個堂弟堂妹也不說話了，低頭的低頭，看手機的看手機，誰也沒有接這個話茬。
秦大山和秦母的臉色幾乎同時冷了下來。
秦大山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他妹，目光里那種客氣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下來的眼色。
秦母臉上的笑意也收了一，嘴角抿著，沒有說話。
秦大山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二姑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轉向窗外。
秦大山轉過視線看了一眼隔壁桌的秦風，
秦風正低著頭給無憂擦嘴角的米糊，動作跟剛才一樣不緊不慢的，像是根本沒聽見這邊在說什麼。
但他的手指在女兒圍兜邊緣多停了一拍才拿開，然後重新托住她的小腿，隨手調整了一下重心。
包間裡的氣氛像一碗剛凝住的湯麵，所有人都在等著誰先打破那層薄薄的膜，而膜下的溫度，正在以難以察覺的速度往上走。
秦母看了秦風一眼又收回了視線，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壓著桌面的木質紋理，沒有催也沒有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