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飛掛了電話以後,手機放在桌上,人沒動。
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窗外的光線從百葉窗縫隙里透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亮條。
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叮。"
手機屏幕亮了。
李毅飛拿起手機劃開屏幕,是秦風傳過來的資料包。
他點開掃了兩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文件量不小,照片、錄像、銀行流水截圖。
他往下拉了拉,看到其中一段視頻的縮略圖,拍的是某個辦公室內部,桌上的文件攤開著,日期清清楚楚。
李毅飛把手機放下,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秦風也是個坑貨,給龍興業的U盤裡顧正的材料,夠把顧正架起來,但硬證據差著一些。
所以秦風才要繞個彎子跑到許曉面前去"匯報工作",讓龍興業當眾把事兒挑出來。
表面上看,是紀委牽頭調查,政法委配合,一切都在程序里走。
但實際上呢?
秦風把所有的真東西全發到李毅飛這了。
直接讓省裡面決定,反正又沒人會知道證據是他給的,李毅飛會說嗎?
想想都不可能。
見過坑人的,沒見過這麼坑人的。
龍興業現在還在那忙前忙後找證據,這邊秦風已經把證據送到省里了。
等省里這邊按程序往下走,龍興業那邊的調查就成了過場。
秦風自己呢?
不聲不響把事辦了,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後面真追究起來,材料是省里收到的,跟他秦風光沒關係。
李毅飛把手機收進抽屜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下面馬路上車來車往,跟螞蟻似的。
"這小狐狸。"李毅飛低聲說了一句。
以李毅飛的智商稍微想一下就明白秦風的打算了。
同一時間,流陰市委辦公樓三層。
顧正的辦公室門關著,外面的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放得很輕。
誰都知道顧副書記今天在被點了名,現在誰都不想往槍口上撞。
顧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一口沒動。
他牙齒咬得嘎吱響,手指握著桌子邊緣,指節泛白。
"龍興業。"他喉嘴裡擠出三個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好的很。"
顧正跟龍興業搭班子時間不長,平時工作上碰面都是客客氣氣的,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紀委書記怎麼就突然把槍口對準了自己。
還有那個秦風,一個政法委書記,自己跟他有什麼過節?
今天會上站出來湊什麼熱鬧?
現在好了,紀委盯著,政法委也盯著,兩條線一起查,顧正再傻也知道自己這次懸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摸出一個老舊的老年機。
這種手機沒有定位功能,卡也是幾個月前讓下面的人用假身份辦的,查不到他頭上。
顧正快速按了一串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東窗事發,速斷尾。"
發送。
他盯著屏幕上"發送成功"四個字看了兩秒鐘,然後拆開後蓋把卡取出來,走到牆角的垃圾桶邊,手指一掰,卡斷成兩截。
顧正把碎片扔進垃圾桶里,又扯了幾張廢紙蓋在上面。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兩下。
現在就看那頭的動作快不快了。
他把該清的清了,該斷的斷了,只要那邊把尾巴處理乾淨,就算紀委查過來,沒有真憑實據,一個副廳級幹部也不是說拿就能拿的。
顧正不知道的是,他在這盤算著怎麼拖延時間、怎麼斷尾求生的時候,秦風發出去的那份資料包已經在省政法委的伺服器里躺著了。
裡面的照片拍的是他辦公室里那份土地置換協議的簽字頁原稿,錄像錄的是他和某個開發商在茶樓包間裡談數字的畫面,銀行流水上的收款方名字和轉帳時間清清楚楚。
他以為對方還要慢慢找證據。
實際上證據早就拍好了。
龍興業還在流陰市琢磨著從哪個口子切入調查,顧正還在賭自己銷毀得夠快。
兩個人誰都不知道,頭頂那把刀已經從省里往下落了。
下午兩點剛過,流陰市的機關單位里開始傳來各種消息。
最先傳開的是市政府辦的一個小科員在茶水間裡聽了一耳朵,轉頭就在微信群里跟同學說了句"聽說新來的紀委書記要動真格的了"。
然後這句話從一個群轉到另一個群,從市政府傳到區委,又從區委傳到了街道辦。
消息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龍興業已經列了一份名單,上邊有十好幾個人。
有人說政法委秦風也被龍興業盯上了,監視的電話都裝好了。
還有人說省里這次是鐵了心要整頓流陰市,龍興業就是省里派下來專門掃地的。
這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比真的還真。
龍興業本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流陰市官場的新晉"煞星"。
他下午一直在紀委那邊的會議室里跟辦案人員研究怎麼從顧正分管的幾個項目里找突破口。
等他忙完站起來喝水的時候,手機響了七八個未接來電,都是下面區縣的人打來的。
他回了一個過去,那邊壓著嗓子問:"龍書記,聽說你那邊名單都列好了?我們都是站您這一邊的,有什麼事提前打個招呼啊。"
龍興業拿著手機愣了三秒鐘。
什麼名單?
他掛了電話,又翻了翻其他未接,心裡大概明白了點什麼。
流陰市的官場,已經炸鍋了。
所有人都開始用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疏離感的態度來看他。
誰也不清楚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畢竟在市里混了這麼多年,誰屁股下面能完全乾淨?
龍興業把手機揣進口袋,站在會議室窗前往外看。
樓下停車場上,幾輛車正在倒進車位。
他忽然覺得,這個紀委書記的位子,坐起來好像比想像中要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