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那間臨時會議室里,菸灰缸里堆了五六個菸頭。
龍興業坐在長條桌的主位,手指捏著一支沒點的煙,在桌面上輕輕磕著。
對面坐著三個辦案人員,兩個低頭翻筆記本,一個端著茶杯,水都涼了也沒喝。
"有什麼結果了?"龍興業問道。
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里的幾個人都能感覺到龍興業的火氣。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是坐在最左邊的那個開口了,他叫周海波,是紀委監察一室的主任,也是這次顧正案的主力。
"書記,暫時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
周海波把筆記本往前推了推,"您給的那份資料,我們去查了。
那個帳目上的幾筆往來款,對方公司說都是正常業務合作,合同和發票都有,表面上看不出問題。
那家茶樓的監控我們也調了,那段日子的錄像被覆蓋過,恢復不出來了。"
龍興業把煙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政法委那邊呢?他們怎麼說?"
"秦書記那邊也在摸排。"
"他們查了顧正名下那套房子,裡面東西已經被轉移了。周邊路口的攝像頭都查過了,目前還沒找到具體是哪輛車拉的、往哪個方向走的。他們還在擴大範圍,但估計……"
他沒把"估計懸"三個字說出來,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龍興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一片灰撲撲的天空,下面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行了,"龍興業背對著幾個人,"我知道了。
你們繼續去找,擴大範圍,別光盯著顧正本人,他身邊的人、他家裡人的關係網,全給我查一遍。"
會議室里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響,三個人陸續起身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龍興業一個人站在窗邊沒動。
手指又開始敲窗沿了。
離許曉給的一周期限,已經過去了四天。
還剩三天時間,如果拿不出能定性的東西,到時候顧正一翻身,自己這個紀委書記就成了笑話。
不光笑話,還會被扣上一頂"亂作為"的帽子,後面在流陰市的工作就不用做了。
龍興業從來沒這麼被動過。
他從京城下來的時候,是帶著一整套打法來的。
先摸清底細,再選定突破口,然後一招制敵,乾淨利落。
這是他做了十幾工作攢下來的經驗,從來都是他把控節奏。
可這回不一樣。
從他在會上當眾把顧正的事捅出來那一刻起,節奏就亂了。
秦風那個"我先讓你說"的套路把他推到了前台,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在明處,對手在暗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龍興業這兩天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好像有個什麼關鍵的東西被他漏掉了。
但他坐下來復盤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秦風那張笑嘻嘻的臉,還有那句"興業同志,咱們兩個部門又要通力合作了"。
草。
龍興業揉了揉太陽穴。
他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怪圈子裡了。
每次想停下來好好捋一捋思路,手頭就有新的活壓過來——許曉那邊要進度,辦案人員要協調,下面區縣的領導一個個打電話來探口風,一天到晚電話沒斷過。
秦風這貨一環接一環地把他往坑裡帶,根本不給他留反思的時間。
龍家的人至今還不知道這邊出了什麼狀況。
家裡的老父親上周打電話來問"小興你在流陰乾得怎麼樣",龍興業說"挺好的,正在推進一個案子"。
老人家"嗯"了一聲就掛了,對他們龍家人來說,這點小事不值得操心。
龍興業又拿起桌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裡,點著。
同一時間,市政法委辦公樓。
秦風靠在辦公椅上,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
秘書柳梓浩站在辦公桌前面,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領導,"柳梓浩說,"紀委那邊上午打電話過來問,問咱們排查有什麼消息。"
秦風抬眼看了柳梓浩一下。
"哦?什麼時候來問的?"
"上午十點多。是周海波主任親自打的電話,語氣還挺著急。"
秦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他吸了下舌頭,趕緊把杯子放下。
"你讓志佳同志和他們對接吧。"秦風想了兩秒鐘,"他手裡那些摸排的情況,該給紀委的就給,不該給的……"
他沒把話說完,但柳梓浩是跟了他快兩年的人,一個眼神就懂了。
"好的,領導。"柳梓浩合上文件夾,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門帶上之後,秦風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天花板。
按照他對李毅飛的了解,那批資料送到省里之後,李毅飛不會多耽誤。
最多一兩天,他就會往蘇寶雷那邊遞。蘇寶雷看到那些東西,省紀委那邊就該動起來了。
這次會是誰帶隊下來?
秦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大概率是卜天寧,省紀委副書記,李毅飛的老搭檔。
這人辦案風格利索,下來就是拿人的,不會像龍興業那樣磨磨蹭蹭到處搞。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日期。
金樂陽那邊應該差不多了。
他派出去盯顧正那些"朋友"的人,昨天晚上發消息說,從顧正房子裡搬出去的那批東西,在城北一個私人倉庫里存著,目前還沒人動。
他已經讓金樂陽帶人在倉庫周邊布置了,等省里的人一到,就能一鍋端。
秦風算了算時間,估摸著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
秦風把手機放回桌上,嘴角往上勾了勾。
到時候省紀委的人下來,證據擺出來,人帶走。
顧正一倒,功勞算在誰頭上?
當然是龍興業那邊——畢竟是他當眾舉報的,紀委也是他牽頭的。
可實際上呢?
關鍵證據是省里直接拿到的,龍興業忙活了好幾天什麼都沒撈著。
鍋他背了,功勞我勉為其難收下。
秦風想到這裡,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回溫度剛好,他咂了咂嘴,眼睛眯起來。
龍興業同志,不要鬱悶得吐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