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筒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龍興業整個人僵在辦公椅上，拿著聽筒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指節泛出一片白。
電話那頭許曉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大概意思是顧正案子結束了，你不用查了，可這話到龍興業耳朵里不亞於炸了一顆雷。
"你說什麼？"龍興業的聲音往上提了半截，"顧正的案子已經結了？"
"嗯，"許曉在那邊應了一聲，"省紀委卜天寧同志親自下來帶的人，證據都是現成的，人已經帶去省里了。
興業同志，這事就到此為止吧。"
"許書記，你等等——"龍興業後半句話還沒吐出來，電話那頭傳來"嘟"的一聲，掛了。
龍興業盯著手裡的聽筒看了幾秒鐘，慢慢放回座機上。
他靠在椅背上，後腦勺抵著靠墊，雙眼瞪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整整一周。
他帶著紀委的人翻來覆去地查，跑銀行調流水，找當事人問話，加班加到後半夜是常事。
周海波他們熬得眼睛都是紅的，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菸灰缸里堆的菸頭一天一倒。
結果呢？
他這邊還在吭哧吭哧地找證據，省里的人已經到了，人帶走了，案子結了。
龍興業伸手揉了揉眉心，手指頭在額頭上壓出一道紅印子。
他第一反應是有人在耍他。
許曉跟他開這種玩笑？
不可能。
許曉這人雖然有時候算計得很，但在這種事情上不會胡來。那問題是——
他從頭到尾就像個傻子一樣在那兒幹活，旁邊看戲的人還嫌他動作慢。
龍興業手掌拍了一下桌面，震得筆筒里的筆晃了幾晃。
這時候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
龍興業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進來"，門就被推開了。
秦風大搖大擺走進來，手裡甚至連個文件夾都沒拿，空著手就來了，像是飯後遛彎遛到了這層樓。
龍興業坐直了身子，那股子火氣從胸口直接頂到了嗓子眼。
"秦風同志。"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秦風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翹了個二郎腿，表情坦蕩得很。
"什麼解釋？"
秦風兩手一攤，撇了撇嘴，"我也是今天上午剛把線索全部弄好，就趕緊先去許書記那邊匯報了。
我正準備通知你過去的，誰想到省紀委的卜書記已經到了。
人家拿的那些證據比咱們多多了，我還能怎麼辦？人直接被帶走了。"
龍興業咬著後槽牙沒接話。
秦風看他不吭聲，眉毛挑了一下，話接著往外冒。
"而且興業同志，你自己想想，這事能怪誰？"
秦風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省紀委手上那批材料，人家肯定不是一天兩天攢出來的。
你們紀委這邊查了一周，連個像樣的東西都沒翻出來。要是你們每天多努努力、動作快一點，至於讓人家省里的人搶在前頭，所以你要多想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努力。？"
龍興業的臉色從白轉青再轉鐵青。
他在京城從副科副科干到副廳，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當著他的面這麼說話。
就算在省里開會，他跟其他廳局的領導有點什麼齟齬，大家也都是客客氣氣的，面上過得去。
偏偏這個秦風，進門往這兒一坐，張嘴就開噴，連個鋪墊都沒有。
這踏馬禮貌嗎？
龍興業腮幫子鼓了一下，狠狠咬了一下後牙槽。
他想懟回去，話到嘴邊繞了兩圈又咽回去了。
省紀委確實下來人了，東西也確實是從上面拿出來的，他要是這會跟秦風吵起來，傳到許曉耳朵里只會顯得他氣量小。
憋屈。
太踏馬憋屈了。
秦風看著龍興業那個想發火又發不出來的表情，心裡那個舒坦啊！
真的從從腳底板一直爽到天靈蓋。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子。
"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好心好意過來跟你說一聲情況，還惹了一肚子氣。"
秦風往門口走了兩步，手搭上門把手，回頭看了龍興業一眼。
"興業同志，以後查案子還是要講效率啊。"
"啪。"
門被關上了。
力道不小，門框都震了一下。
秦風站在走廊里，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緊的門，搓了搓手。
真踏馬的爽。
他早就想找個機會這麼噴龍興業一頓了。
從那次電話里龍興業拿他家裡人說事開始，這筆帳他就記著。
後來在市里碰面，龍興業總是一副"我是京城下來的"的架子，看誰都不太順眼的樣子。
秦風早就想讓他嘗嘗被人當面收拾的滋味。
今天這個機會，可算讓他等到了。
秦風往回走的路上步子輕快，路過幾個辦公室門口還跟裡面探出頭的同事點了點頭。
進了自己辦公室，反手把門帶上，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拎起保溫杯揭開蓋子，裡面是早上泡好的毛尖，水溫正好。
秦風端起來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
美。
秦風靠在椅背上，把兩隻腳擱在桌子邊緣的交錯處，晃了兩下。
剛才那一頓輸出其實還沒過癮，時間太短了，龍興業居然都沒怎麼還嘴，他要是有來有回地跟自己吵上一架才叫完美。
不過也不急，以後日子長著呢，龍興業這個人，不是那種吃了虧會咽下去的性格，後面肯定還會找機會找補回來。
秦風把保溫杯放桌上，手指在杯蓋上敲了兩下。
到時候再噴他一回。
上次那個威脅電話的事秦風記著呢。
慢慢玩唄。
看誰玩得過誰。
秦風把腳從桌子邊沿放下來，坐直了身子。
他翻了翻桌上的檯曆，在今天的日期旁邊畫了個圈——顧正被帶走的日子，也是他當面噴了龍興業一臉的日子，值得記一筆。
秦風端著保溫杯又喝了一口茶，心裡那個樂啊，跟三伏天喝了冰水似的從頭爽到腳。
流陰市的暫時算是穩下來了。
顧正倒了，接下來誰能接那個副市委副書記的位置，那就有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