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流陰市的天還是那片天，可底下的人心卻變得躁動了很多，不少人心思難定工作都沒有以前那樣用心了。
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文件正式下來那天，整個流陰市從上到下都看到了那四個字——"雙規"加"移送"。
顧正的副廳級待遇沒了，辦公室的門也貼上了封條。
消息傳開那天，機關食堂吃飯的人都比平時多了兩成，誰都想來湊一耳朵聽聽別人怎麼說。
但更多人關心的不是顧正倒了，而是他倒了之後空出來的那把椅子。
市委副書記。
正廳級待遇，分管經濟，手裡握著實權。
這個位置放在全省都是數得著的肥缺。
消息出來後不到三天，流陰市的頭頭腦腦們就開始躁動了。
有關係的跑關係，沒關係的曲線救國，電話打到省里、打到京城，拐著彎地遞話。
蘇寶雷的辦公室電話這幾天就沒停過。
上午剛接了一個從某部委打來的"問候"電話，下午又有人托中間人遞了條子進來。
蘇寶雷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嘴上說著"組織會綜合考慮"，但具體人選一個字沒說。
來的人想從他臉上讀出點什麼，結果全失敗而歸。
這位省委書記的城府，不是一般人能撬得開的。
某天下午，蘇寶雷正翻著一份材料，手機在桌上震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私人號碼。
屏幕上那三個字讓他停頓了一秒，然後按了接聽鍵。
"餵。"蘇寶雷把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平穩。
"寶雷同志，我是龍大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是自來熟，好像兩個好友似的。
蘇寶雷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龍家的人。
有點意思。
"大友同志，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蘇寶雷的聲音帶了點笑意，但那笑意只是客氣的笑意。
"寶雷同志，這你可就怪我了。"
龍大友在那邊哈哈笑了兩聲，"是我疏忽了，沒有經常打電話問候，我的錯，我給你賠個不是。"
態度好得很。
熱情得不像話。
蘇寶雷心裡明白，越是這樣客氣的人，後頭藏的事越大。
龍大友跟龍興業是一個家族出來的，雖然一個是京城那邊部委的副職，一個是金工省的市紀委書記，但打斷骨頭連著筋。
果然，寒暄了沒幾句，龍大友的話鋒開轉向了。
"寶雷同志，流陰市那個副書記的空缺，你們省委這邊有眉目了沒有？"
蘇寶雷沒有直接回答，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怎麼了？大友同志有推薦的？"
"哈哈哈，寶雷同志說笑了。"
龍大友的聲音依然透著那股子熱情，"我就是隨便問問。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流陰市現在的班子成員還是很有戰鬥力的。
有能力有擔當的同志不在少數，從內部提拔的話，既穩妥又能保持工作連續性，你說是不是？"
龍大友沒提具體的名字。
但蘇寶雷聽明白了。
龍大友嘴裡的"內部提拔"，指向的人不言自明。
龍興業在流陰市紀委書記的位置上也快半年了，如果從班子內部提拔副書記，論資排輩輪一圈，龍興業是夠格的。
何況龍家在後面一使勁，這事成功的把握起碼有七八成。
蘇寶雷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大友同志的想法很不錯，"蘇寶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省委會認真考慮的。"
又聊了幾句有的沒的，電話掛斷了。
蘇寶雷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身子往後一仰，看著天花板呼出一口氣。
他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換成了毫不掩飾的不屑。
你們龍家的算盤打得是真響。
龍大友打電話來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想讓龍興業往前再邁一步，從紀委書記變成市委副書記，既能掌實權又能攢資歷，為下一步往上走鋪路。
這個算盤噼啪響。
可蘇寶雷還記得一筆舊帳。
當初龍興業下來之前，龍興業曾經跟金工省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交集"。
具體什麼事蘇寶雷不想往外說，但結果就是龍興業屁事沒有，留了個爛攤子給省里處理。
蘇寶雷一直在等龍家的說法，可那邊連個回應都沒有，直接裝死。
現在好了，爛攤子省里自己收拾乾淨了，龍家現在反過來想讓金工省給他們子弟鋪路？
真踏馬搞笑。
蘇寶雷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
他翻了一下桌上的檯曆，手指點了點下周的日期。
流陰市副書記這個位置，不能拖太久了。
再拖下去，來遞話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層級也會越來越高。
今天來的是龍大友，明天說不定就是龍家更上面的人出面了。
到時候那才叫難辦。
蘇寶雷撥了內線電話："讓組織部吳部長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了電話，蘇寶雷又翻開一份材料，裡面是流陰市班子幾個候選人的履歷。
手指停在某一頁上，目光在秦風的姓名欄那幾行字上掃了一遍。
顧正倒台的事，李毅飛推薦的人，省紀委卜天寧直接下去收網，這一連串的鏈條里，秦風的名字始終若隱若現地掛在上面。
蘇寶雷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沒點破。
蘇寶雷合上材料，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他看了眼窗外——流陰市那邊的天，也該變一變了。
這個位置盯著的人太多了，全是有關係的，沒有關係的話，蘇寶雷不想說。
別談什麼公不公平，規則如此，有什麼辦法，他蘇寶雷後面不也是蘇家嗎？
所以這些規矩蘇寶雷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