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這是我第一次和大家正式開會。
秦風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在座的人臉上一一掃過去。
市委常委會的會議室不大，長條桌兩邊坐了十個人，茶杯、筆記本、材料擺得整整齊齊的。
宗才明坐在秦風左手邊，常務副書記劉鳳雅坐在秦風右手邊。
再往下是組織部部長龐心茹、紀委書記汪德賢、政法委書記潘可輝，還有其他幾個常委。
「後面一個月我會下去調研一下。市裡面，才明同志和鳳雅同志要多多用點心。」
宗才明和劉鳳雅自無不可，兩個人都點了點頭。
這些都是常規安排，新書記到任先調研，市長和常務副書記在家主持日常工作，沒什麼可說的。
趁著秦風停頓的空隙，宗才明微微一笑，插話道：「書記，當初張書記離任前有些人事調整都沒弄了。咱們是不是趁著今天有時間一起安排一下。」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秦風。
不少人眼裡都充滿了玩味之色。
宗才明這一手玩得不算高明，但很直接。 新書記剛來，情況還沒摸清，他就把調整名單推出來。
這叫什麼？
這叫先斬後奏，這叫逼宮。
你秦風剛來，什麼都不知道，這份名單你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
批了，那是被宗才明牽著走。
不批，那就是你不講團結，不講大局，不體諒下面的同志。
秦風好像沒聽出宗才明話里的意思一樣，表情絲毫變化都沒有。
「心茹同志，你們組織部怎麼說。」秦風問道。
市委組織部部長龐心茹微微一愣。
她沒想到秦風會突然問到自己。
按道理，人事調整方案是組織部拿的，但今天這個場合，宗才明提出來，組織部長應該主動匯報才對。
可龐心茹一直在等，等宗才明把話挑明了她再準備接話。 現在秦風直接點了她的名，直接讓她愣了一下。
「書記，才明市長說的也是實情。不少同志確實該調一下了，再拖下去有點不太好。」
龐心茹的話看著是為秦風好，但話里話外都是站在宗才明這邊。
她說「不少同志確實該調一下」，等於在告訴所有人，這份名單是必要的，早就該辦了。
秦風的意見跟不跟已經不重要了，組織部的態度擺在這了。
秦風沒有絲毫的難堪。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目光轉向另一邊。
「德賢同志，你們紀委怎麼說？」
汪德賢看見這個火來到自己這邊，稍微沉吟了一下。
他是紀委書記，按理說人事調整跟他的關係不大，但秦風問他了，他就得答。
「秦書記，我們紀委這邊沒意見。只要沒有違紀情況，我們都同意組織的安排。」
這話聽著像是公事公辦，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白——我們紀委不蹚這趟渾水。你秦風別指望我幫你擋。 我就看著，誰贏了我跟誰。
「可輝同志，你們政法委這邊呢？」
潘可輝看了秦風一眼。
他是政法委書記，以前是宗才明的老部下。
張書記在的時候，他跟宗才明就是一條線上的。秦風問他，他心裡早有準備。
「秦書記，政法委不管人事安排。只要組織上同意，我們就支持。」
又是公事公辦，又是明哲保身。
話都說得滴水不漏，但態度擺在那了。
他們不會替秦風出頭，也不會替宗才明衝鋒。
你秦風有本事就自己頂回去，沒本事就認了。
秦風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那說說看吧，哪些同志需要調撥調整的。」 他這句話一出來，好像里子面子都被宗才明等人給壓下去了。
宗才明看著秦風那表情，心裡的得意可想而知。
他抬頭對龐心茹看了一眼，龐心茹心領神會地點了下頭。
書記，現在要調整的同志有120人。副廳級幹部5人，正處級幹部15人，副處級幹部40人，其他正科級幹部60人。
嗯，都有哪些？
說一下，或者有名單的話給我看一下。
秦風的語氣平和得很，態度不要太好哦！
龐心茹從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份裝訂好的名單，站起來，繞過會議桌，輕輕擱在秦風面前。
名單不厚，薄薄的一沓紙，封面列印著「平陽市幹部調整建議名單」幾個字。
「書記，名單在這，請您過目。」
秦風把名單拿起來，翻開第一頁。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開始，慢慢地往下掃。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風翻名單的那隻手上。
這份名單準備了快兩個月，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崗位，都是精挑細選的。
重要的位置安排了信得過的人，不怎麼重要的位置安排了各種關係戶。
至於那些被調整下來的，要麼是以前跟他不對付的，要麼是年紀到了該退的，要麼是位置太關鍵他必須騰出來的。
秦風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秦風的目光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翻。
翻到第五頁又停了一拍。
前前後後翻了大概有五六分鐘，會議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龐心茹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指頭交疊著，表面鎮定，但指尖偶爾會不自覺地緊一下。
宗才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動作鬆弛得很。
秦風把名單合上，擱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 「名單我看了一遍。」秦風的語氣不緊不慢的，「總體上，組織部的方案比較細緻。大部分調整我認為是必要的。」
宗才明嘴角的弧度往上彎了一分。
「但是，」秦風話頭一轉，語氣沒變，但那個「但是」兩個字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緊了一拍，「有幾個人的調整，我想再了解一下情況。」
他伸手把名單重新翻開，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這位同志，從正處級調到副廳級，跨度不小。
他在原崗位上的工作成績我看不到。心茹同志，你們組織部有沒有詳細的考察報告？」
龐心茹的背繃了一下。
「書記，考察報告是有的，回頭我讓人送過來。」
「嗯。」
秦風點了點頭，又翻到第五頁，手指點了另一個名字，「還有這位，從市直機關調下去當區長。
我記得他的專業是學文科的，跟經濟工作沒什麼交集。這個安排是什麼考慮？」
龐心茹張了張嘴，臉上的笑已經有點勉強了。 「書記，這個是綜合考慮了多方面因素……」
「嗯，綜合。」
秦風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咸不淡的，「行。那這樣吧，名單先放我這兒。我後面一個月下去調研，順便把名單上的同志都看一遍。調研完了，咱們再上會。」
他把名單合上，推到桌子中間。
宗才明臉上的笑僵的笑容都沒了了。
他原以為秦風會當場拍板，最多砍掉幾個不重要的名字做個姿態。沒想到秦風把整份名單扣下了。
扣下之後要幹什麼？
下去調研。
調研完了，誰能上誰不能上，就不是組織部說了算了，也不是他宗才明說了算了了。他準備的這張大網，被秦風一刀割了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