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傍晚,陳知州再次踏入書房,他看了眼正在翻查卷宗的沈璃玉,然後又看向端坐在椅上的李瑄,恭敬道:「幾位大人勞累了一整日,下官略備酒菜,為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幾位大人賞個臉!」
李瑄撥動手中木串的動作一頓,他看向陳知州,然後站了起來:「的確有些餓了。」
聽見這話,跟在陳知州身後的下屬忍不住咂了咂舌。
這位欽差大人喝了一整日的茶,玩了一整日的珠串,也不知道到底是來督察地方政務的,還是在京中閒得無聊,來揚州打發時間的。
一行人很快去了飯廳。
陳知州將晚宴設在知州府後院的飯廳內。
說是晚宴,但是等沈璃玉進了飯廳,看見桌子上擺的菜後,沈璃玉才知道陳知州那句略備酒菜,真的只是略備酒菜。
飯廳內,破舊的圓木桌上只擺了五盤菜。
分別是白菜炕豆腐,油炒萵筍葉,清炒黃芽菜,蔥花雞蛋羹,醬拌蘿蔔絲。
沒有一道葷菜。
沈璃玉跟著李瑄入了座,除了他們三人,陳知州還帶了一個下屬,一共五個人,正好五個菜。
廚娘又端來五碗苞穀米飯,擺放在眾人面前。
沈璃玉看著碗裡發灰的白米里還摻著窮苦人家吃的苞谷,一時百感交集,她看向陳知州,忍不住問了一句:「陳大人每日吃的都是這些陳米?」
「是啊!」陳知州笑呵呵地點了點頭,又用筷子扒拉了一下自己碗裡的米飯:「我們府里吃的米,都是去年百姓賣不出去的霉米。」
「去年揚州雨水多,百姓收割的稻穀沒來得及晾曬,全都發霉了。」
「在城裡人眼裡,這些發霉的稻米不能吃,所以他們不願意買。但在鄉下百姓眼裡,這些稻米不僅是他們勞累了一整年的成果,也是他們第二年生活的依仗。糧食賣不出去,他們這一整年不光是白白勞累了一年,第二年也沒有銀錢存活了。」
聽完陳知州的話,沈璃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常吃霉米,不僅損傷脾胃,日積月累,身體還會積攢毒素。陳大人,您不僅將自己的俸祿全都拿出來貼補那些百姓,還堵上自己的身體,實在是讓我等敬佩!」
「大人言重了!」
陳知州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望著碗裡灰白的米飯,眼眶微紅:「我們做官的,拿著朝廷的俸祿,過著吃穿不愁的日子,已經是享受了太多尋常百姓享受不了的好日子。」
「於情於理,都該多為百姓做些實事!」
對於陳知州的話,沈璃玉也表示認可。
但她仍然關心陳知州的身體。
畢竟長年累月的吃霉米、吃粗糧和素菜,對身體也不好。
於是沈璃玉說道:「陳大人總是吃這些簡陋的餐食,時間久了,身體定然會有所虧損。」
「恰好我略通醫術,不如讓我為陳大人診一次脈?若陳大人身體有哪些地方不舒服,也可提前服藥診治。」
說著,沈璃玉已經起身將自己的凳子搬到了陳知州面前。
想要為他診脈。
沈璃玉這突然調轉的話題,令陳知州有些猝不及防。
眼見沈璃玉已在自己跟前坐下,朝他伸出了手,陳知州搭在桌邊的手突然收了回來,垂在了桌布下。
「不……不用了。」
「我前些日子也看過大夫了,大夫說我沒事,身體好得很!」
「是嗎?」沈璃玉一臉狐疑:「可你吃了這麼久的霉米,身體多少都會出現些問題的。」
她苦口婆心地勸道:「陳大人,您還是不要諱疾忌醫!身體是自己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提前說出來,不能瞞著大夫!」
陳知州面色晦暗。
他不明白沈璃玉為何非要給他診脈。
難道這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大臣研究的調查貪官污吏的新法子嗎?
桌面的氣氛陡然僵硬下來。
這時,一直不曾出聲的李瑄這才不緊不慢地瞥了陳知州一眼,含笑說道:「陳大人勿怪!我這個下屬沒什麼愛好,唯獨好醫書,所以自學了診脈與配藥,如今見到一個新認識的人就想給對方診脈,並無旁的意思。」
聽見李瑄的話,陳知州緊繃的神情這才有所鬆緩。
他將藏在桌下的手重新伸了出來,放在了沈璃玉面前:「既然這位大人這麼想為老夫診脈,那便診著玩吧!」
沈璃玉並未介意陳知州的話。
她將自己的三根手指搭在陳知州的手腕上,垂下眼帘,平心靜氣,靜靜地感受著陳知州手腕處的脈搏。
片刻後,沈璃玉面色如常地收回了手。
陳知州打量了沈璃玉一眼,問道:「老夫的身子可有大礙?」
「嗯……好像是沒什麼大礙。」
沈璃玉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這話,便搬著自己的凳子重新坐回李瑄身上。
與李瑄視線交匯時,她眼眸閃了閃。
陳知州並未察覺,笑著打了個哈哈:「我就知道,吃這點霉米沒多大事!你們看,我都六十一了,身體還照樣好得很!」
說罷,他拿起筷子又招呼道:「欽差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快吃菜!都吃都吃!」
沈璃玉是吃不慣霉米的,她就吃了些素菜,然後便先回了房。
今晚,他們是要住在知州府的。
陳知州安排下人將他們一行人帶到一處院落,院子裡有三間廂房,便是他們這幾日歇息的地方。
廂房也很破舊,屋內的床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睡上去吱呀吱呀地響。
讓沈璃玉一整晚都沒睡好。
第二日,沈璃玉頂著一雙黑眼圈,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見沈璃玉精神不濟,李瑄走上前,目光緩緩落在她眉眼間,突然有些懊惱帶她來這揚州。
但……
她是皇后。
是要與他並肩執掌天下之人。
所以她必須帶著她,讓她親眼去看看官場的黑暗。如此,她才能更快地學會他所想教給她的東西。
李瑄薄唇輕啟:「跟著我,辛苦你了。」
沈璃玉笑了笑:「大人都不覺得辛苦,屬下又怎會覺得辛苦?」
雖然知州府只有零星幾個下人,但沈璃玉不敢讓人瞧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即使眼前庭院裡沒有一個外人,沈璃玉也不敢隨意暴露自己與李瑄身份與關係。
她跟在李瑄身後,同他一道朝書房走去。
路上,李瑄又道:「再歇兩晚,我們便走。」
沈璃玉腳步微頓,抬眸看向李瑄。
這是……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