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沈璃玉每日都待在書房查閱卷宗。
除了卷宗,她還查了知州府的帳冊。
到第三日傍晚,沈璃玉已經將知州府近十年的帳本從前到後全都翻了一遍。
「累不累?」
李瑄把剛泡好的陳皮茶端到沈璃玉面前。
沈璃玉放下帳本,將自己剛看的那一頁折了起來,然後才接過李瑄手中的茶盞。
將茶盞里的茶水喝完後,沈璃玉忽地望著手中的茶盞說道:「這知州府,吃的用的都很簡陋,但這陳皮茶倒是不錯。」
「陳大人說,這是鄉親們自己家晾曬的陳皮。」
李瑄坐在桌邊,又重新拿起茶壺,為自己沏了一杯。
沈璃玉卻接過他手中的茶壺,將壺蓋打開,看了眼茶壺裡泡著的幾片陳皮。
這村子裡百姓自家晾曬的陳皮,竟和上貢到宮中的陳皮口感相差無幾。
李瑄捧著茶盞,吹了吹表面的茶湯,問道:「看了這麼久的帳本,可看出什麼了?」
沈璃玉聞言,忙放下茶壺,將書桌前那幾本被她折了好幾頁的帳本拿到李瑄面前。
「倒還真看到了幾筆讓人想不明白的開支。」
沈璃玉攤開帳本,這些年她跟著魏如萱,也學會了如何查帳審帳。
魏如萱時常說做假帳的法子,上千年間,來來回回,不過也就幾種。
虛報開支、虛減收入、篡改開支收入名目、借用第三方轉移錢款。
這些,她都牢記於心。
而這兩日,她按照魏如萱交給她的法子,查看知州府這些年的帳冊,果然發現了一些問題。
沈璃玉將帳本攤開,舉到李瑄面前:「這筆三年前的修理河沙款,竟支出了十萬白銀的勞務費。」
「我打聽過揚州城的工價,勞役一日三百文,一個月差不多九兩銀子。」
「而按卷宗記載,這次修理河沙用了兩千人,修了三個月。兩千人一個月的工錢便是一萬八千兩,三個月便是五萬四千兩。」
「五萬四千兩與十萬,可差了將近一半!」
「況且除此之外,這兩千人中定然還有許多不需要花錢的徭役。」
「這筆勞務費應該是虛報了!」
沈璃玉將自己覺得有問題的地方一一指了出來。
李瑄聽後,看向沈璃玉的目光柔和中又多了幾抹光亮。
她俯身湊到他懷中,認認真真給他講帳本上的錯處時,櫻紅的唇瓣一張一合,吐出的話語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旁晚的霞光透過窗紙,灑在她發間、臉頰、身側,令她整個人都好像在發光。
李瑄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了沈璃玉垂落在帳冊上的那一縷髮絲。
沈璃玉將帳本里的含糊之處全都挑了出來,說完之後她回眸看向李瑄。
卻見男人正出神地凝望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說的話,他有沒有好好聽。
沈璃玉羞惱地瞪了李瑄一眼,壓低聲音提醒道:「皇上!看帳本呢!您眼睛瞅哪兒去了?」
見沈璃玉眼底含著怒意,李瑄只得收回目光,順著沈璃玉手指的方向,看向帳本上那些繁瑣無趣的數字。
良久之後,他才問:「皇后覺得,這些瞞下來的錢款都去哪裡了?」
沈璃玉搖了搖頭。
這些,她並不清楚。
李瑄笑了下:「今晚,你便知道了。」
話落,屋外響起陳知州的聲音。
「大人!該用晚膳了!」
李瑄悶悶地應了一聲。
馬統領推開房門,陳知州跟在馬統領身後走了進來。
看見並肩坐在椅上的兩人,陳知州渾濁的雙眸閃過一抹晦暗,這位崔大人出任欽差,身邊就帶了一個文官一個武官,還真是輕裝上陣。
怪不得去雲州的時候險些死了。
在陳知州進來前,沈璃玉已經將自己覺得有問題的那幾本帳本塞進了懷裡。
此刻見陳知州進來,沈璃玉朝他淡淡一笑。
望向他的目光已與三日前完全不同。
準確來說,至從她給這位陳大人診過脈後,她對他的一言一行,全都開始保持懷疑。
「還請兩位大人移步飯廳。」陳知州站在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瑄微微頷首,率先從書房裡走了出來。
沈璃玉緊隨其後。
一行人一道去了飯廳。
晚飯依舊是四五道青菜,配上一碗黑不黑白不白的陳年霉米。
不過,今晚還多了一道蛋花湯,蛋花湯里加了米酒和小湯圓,喝起來甜滋滋的。
是這幾日唯一有味道的湯羹。
所以沈璃玉多喝了幾碗。
吃飽後,沈璃玉看向陳知州,突然問道:「陳大人身為揚州知州,吃食、衣著、住處卻比尋常百姓家還要清貧簡陋,這麼多年了,大人難道不覺得委屈嗎?」
「這有什麼好委屈的。」
陳知州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子,然後拱手朝天道:「下官身為揚州城的父母官,領著朝廷俸祿,享著百姓尊崇,自該以身作則,勤儉節約,為國為民。」
「況且,雞鴨魚肉、綾羅綢緞、金銀財寶、高門大院……不過都是些俗物!」
「為官者,當追求的是一世清名!所以,下官從來都不覺得委屈!」
「呵——」
李瑄輕呵一聲,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陳知州轉頭看向他們。
沈璃玉秀眉輕抬,也朝陳知州笑了笑:「陳大人這話說的可真好!」
「這都是老夫的心中所想。」
陳知州垂下頭,又給沈璃玉他們講了一個自己多年前偶遇一位賣身葬父的女子,給了她銀錢,並讓人將她的父親安葬好的事跡。
這幾日,沈璃玉沒少聽陳知州自己或陳知州的下屬講述陳知州諸如此類幫扶百姓的事跡,聽得多了,也漸漸麻木了。
她敷衍地恭維了幾句,便先回房休息了。
不過說是回房休息,她卻並未入睡。
因為她記得李瑄今日同她說的話,李瑄說今夜會帶她去看,那些瞞下來的錢款都藏去了哪裡。
沈璃玉心中很是激動,按理說她是睡不著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剛在床邊坐下,便覺得腦袋有些昏沉。
像是吃醉了酒一般。
可她今晚並沒有喝酒。
不……不對。
想到今晚飯桌上多出來的一盆米酒蛋花湯,沈璃玉猛地打了個激靈。
那蛋花湯里加的絕不是普通的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