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兩千公里外的昆都,洲際酒店的總統套房裡,燈還亮著。
喬英子窩在沙發里,腿搭在季珩珩腿上,手裡拿著遙控器翻來翻去。
來福趴在她腳邊,腦袋枕著她的拖鞋,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粉色的舌頭,呼吸平穩而悠長。
元寶蹲在沙發扶手上,尾巴垂下來,偶爾動一下尾尖。
電視裡在放一個紀錄片,講滇省的風土人情。
畫面里是大理的洱海,夕陽西下,湖面被染成了金黃色,漁舟唱晚,鷗鳥歸巢。
旁白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一條安靜的河流緩緩流過。
「珩珩。」喬英子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
季珩珩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誰。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電視屏幕上的洱海,想了幾秒。
「大概在後悔吧。」他說。
喬英子偏頭看他:「後悔什麼?」
「後悔不該惹你。」季珩珩回答道。
喬英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不是大笑,是那種嘴角慢慢彎起來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和很多滿足的笑。
「你少來。」
她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明明是惹你。」
「惹你就是惹我。」
季珩珩抓住她的腳踝,「我倆不是一家的嗎?」
喬英子的臉微微紅了,抽了抽腳沒抽動,就放棄了,任他握著。
「一家的。」
她小聲說,「當然是一家的。」
來福被兩人的動靜吵醒了,抬起頭看了看,確認沒事,把腦袋換個方向繼續睡。
元寶從扶手上跳下來,落在喬英子腿上,踩了兩下,找到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團,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它的身體溫熱而柔軟,像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暖水袋壓在喬英子腿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
昆都的夜晚沒有京城的喧囂,沒有那種車水馬龍的、24小時不停歇的忙碌感。
這裡的夜晚是安靜的、慢的、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節奏。
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近處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和元寶細細的咕嚕聲。
季珩珩伸手關掉了電視。
房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呼吸聲,咕嚕聲,偶爾來福在夢裡蹬腿的聲音。
喬英子靠在他肩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季珩珩低頭看著她。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嘟起,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顯得小了好幾歲,像一個高中生。
他輕輕把她的頭移到沙發靠墊上,站起來,彎下腰,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托著她的腿彎,把她橫抱起來。
喬英子動了一下,含混地說了一句「幹嘛」,但沒有睜眼。
季珩珩抱著她走進臥室,把她放在床上。
喬英子一碰到床就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貓一樣,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的方向,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而悠長。
季珩珩給她蓋好被子,走到窗前。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縫。
昆都的夜色透過那條縫隙漏進來,深藍色的,帶著遠處城市的燈火。
來福從客廳跟進來,跳上床尾,在喬英子腳邊蜷成一團。
它的身體壓在被子上,溫熱而沉重,像一個毛茸茸的暖水袋。
元寶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跟了進來,跳上床頭櫃,蹲在那裡,用尾巴繞著自己的身體,眼睛半閉著,像一個沉默的、橘白相間的守護神。
季珩珩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那些事——那個小明星,那些視頻,那些彈幕,那些電話,那些封禁,那些黑料。
他想起了自己打出去的那些電話,每一通都很簡短,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情緒,只是在陳述事實、下達指令。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樣的人?
一個能在幾分鐘內毀掉一個人職業生涯的人?
一個讓當紅明星從頂峰跌到谷底只用了一個下午的人?
他不知道。
也許是從上一世躺在病床上孤獨死去的那一刻開始的。
也許是從這一世決定不再讓任何人傷害自己和身邊人那一刻開始的。
也許是在那些國際藥企的會議室里,面對那些傲慢的面孔,平靜地說出「那就讓我的藥比你便宜百分之九十」的那一刻開始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會主動傷害任何人,但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和他在乎的人。
這是他兩世為人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季珩珩轉過身,走回床邊。
喬英子睡著了,呼吸平穩,嘴唇微微張開,像一隻毫無防備的小動物。
來福縮在床尾,已經打起了呼嚕,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像一台老舊但運轉良好的發動機。
元寶蹲在床頭柜上,眼睛半閉著,但耳朵一直在緩慢地轉動,像兩個小小的雷達,捕捉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聲音。
感覺到季珩珩走近,它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轉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來的角度。
季珩珩在喬英子身邊躺下來。
床很大,被子很軟,枕頭的高度剛好。
房間裡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麼薰香還是洗滌劑的味道,讓人放鬆。
他伸手關掉了床頭燈。
房間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光。
來福的呼嚕聲從床尾傳來,元寶的咕嚕聲從床頭傳來,兩種聲音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和聲。
喬英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條胳膊搭在了季珩珩的胸口上。
季珩珩握住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們要去看滇池。
後天,他們要去大理。
然後還有麗江,還有香格里拉,還有很多很多地方。
那些都不急。
今晚,先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