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湊過去,鼻子在林妙妙的褲腿上聞了聞。
牛仔褲,洗過很多次的那種柔軟觸感,洗衣液的味道是薰衣草味的,還有一點點青草的味道——她大概在草地上坐過。
聞完了褲腿,來福抬起頭,聞了聞林妙妙垂下來的手。
她的手很涼,手背上有淡淡的護手霜的味道,柑橘味的。
來福的尾巴動了一下。不是搖,是動了一下——從靜止到微微翹起,微微翹起到了一個大概十五度的角度。
林妙妙蹲下來了。
她沒有伸手去摸來福的頭,而是把手掌攤開,掌心朝上,放在來福的鼻子前面。
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做法——掌心朝上,意味著「我沒有武器,我不會傷害你」。
來福又聞了一下,這次聞得更久,更仔細,鼻翼翕動的頻率降了下來,從快速掃描變成了慢速分析。
然後來福的尾巴開始搖了。
從十五度到三十度,從三十度到四十五度,從四十五度到九十度。
它的整個後半身又開始跟著尾巴一起晃了,像一個正在被啟動的發動機,從低速慢慢加速到中速,從中速慢慢加速到高速。
林妙妙伸手摸了摸來福的頭。
來福的眼睛眯了起來,嘴巴咧開,露出一個看起來很像笑的表情。
它的舌頭從嘴巴里伸出來,歪歪斜斜地掛在嘴角,口水從舌尖滴下來,在林妙妙的鞋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圓點。
「它喜歡我。」林妙妙抬頭看著方一凡,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看到了嗎」的得意。
方一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回來了,蹲在石階上,雙手抱著膝蓋,像一個巨大的、橙色的蘑菇。
他看著來福在林妙妙手下舒服得眯眼的樣子,發出一聲酸溜溜的:「切,它對誰都這樣。」
「它剛才沒有對你這樣。」林妙妙說。
方一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我現在蹲。」
他蹲下來,伸出手,學著林妙妙的樣子,掌心朝上。
來福走過來,聞了一下他的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開了。
方一凡蹲在原地,手還伸著,表情凝固在臉上,像一尊被遺棄在路邊的雕塑。
林妙妙笑出了聲。
不是那種捂嘴的、含蓄的笑,而是那種張大嘴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的、整個人都在抖的笑。
她的笑聲很大,很響,在巷子裡來回彈了好幾次,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聲。
來福被她的笑聲嚇了一跳,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確認沒有什麼危險,又把頭轉回去,繼續接受王一迪的耳朵按摩。
元寶一直沒有參與這些。
元寶在喬英子懷裡,用毯子裹著,只露出一顆腦袋。
它的表情是那種「我對這個世界的喧囂不感興趣」的表情,耳朵豎著,但角度不是警覺的豎,而是一种放松的、隨意的、像天線一樣指向天空但並沒有在接收任何信號的豎。
女孩子們當然不會放過它。
王一迪第一個湊過來,手伸向元寶,手指微曲,用一種非常輕柔的、試探性的動作去碰元寶的下巴。
元寶沒有躲——不是因為它想被摸,而是因為它的速度足夠快,可以在王一迪的手指碰到它之前判斷出這隻手有沒有惡意。
它判斷的結果是「沒有惡意」,於是它允許了那隻手的存在。
它沒有像來福那樣把頭湊過去蹭,沒有發出滿足的咕嚕聲,沒有閉上眼睛,沒有任何「我很享受」的信號。
它就那樣蹲著,讓王一迪的手在下巴下面停留了幾秒,然後輕輕地把頭偏開了一點。
那個偏開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五度,但信號很明確:可以了。
王一迪收回手,笑了:「元寶還是這個樣子,高冷得不行。」
「它就這樣。」
喬英子摸了摸元寶的背:「高興了讓你摸兩下,不高興了碰都不讓碰。」
「那它現在高興嗎?」黃芷陶也湊過來了。
喬英子低頭看了看元寶。
元寶正好抬起頭,和她對視了一秒。那一眼裡有一個極其細微的信號——瞳孔微微放大了,只是一瞬間的事,然後迅速恢復了原狀。
「還行。」
喬英子說:「今天心情不錯。」
黃芷陶伸出手,在元寶的背上輕輕拂了一下。
元寶沒有躲,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的耳朵朝黃芷陶的方向轉了一下——那個轉動的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十度,但足夠說明它注意到了黃芷陶的存在,並且沒有感到不適。
來福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尾巴慢慢地搖著。
它的表情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嫉妒,不是羨慕,而是一種「你們都在摸它,但你們知道嗎,它昨天晚上還挨著我睡覺了」的、隱秘的、驕傲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滿足。
季楊楊和季珩珩站在一起,看著這一群人圍著貓狗鬧成一團。
「車改的不錯。」季楊楊看了一眼那輛啞黑色的巴博斯,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季珩珩知道他哥不是隨口說的——季楊楊對車的評價從來不是隨口說的。
他不說「好看」或「帥」,他說「車不錯」。
在季楊楊的詞彙體系里,「車不錯」就是最高評價。
「你的那輛改的也不差。」季珩珩說。
季楊楊開來的是一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卡宴,停在巷子的另一頭。
車洗得很乾淨,輪轂上沒有一絲灰塵,像是剛從車庫裡開出來的新車。
但季珩珩注意到輪眉內側有一層薄薄的、幹了的泥漿——這輛車走過非鋪裝路面,而且不是最近的事,泥漿已經干透了,說明季楊楊開它走過不只高速,還走過山路。
「租的。」
季楊楊說:「我的那輛車在德國沒運回來。」
「租的也保養得挺好。」
季楊楊看了季珩珩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但沒說。
季珩珩懂。
那輛銀灰色的卡宴也許不是租的,也許是季楊楊在京城買的,也許他買這輛車的時候想的是「等陶子回北京了可以開車帶她出去玩」。有些事情不需要問,自己知道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