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凡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站在兩兄弟旁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參觀博物館的、鄭重其事的表情打量著巴博斯。
「季大老闆。」
方一凡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不加掩飾的、純粹的羨慕:「你這車,得多少錢?」
季珩珩說了一個數字。
方一凡的表情從「羨慕」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呆滯」,然後固定在「呆滯」這個表情上,像一台死機的電腦,屏幕亮著但沒有任何反應。
季珩珩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車坐坐?」
方一凡從死機狀態中重啟了:「可以嗎?」
「可以。」
方一凡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
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走進一間擺滿了易碎品的房間。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又摸了一下,然後放下,又抬起來,又放下,像在面對一件不知道該不該觸碰的聖物。
「方猴兒你至於嗎?」
林妙妙從外面探頭進來,「不就是個車,又不是宇宙飛船。」
「你不懂。」
方一凡的聲音從車裡傳來,悶悶的:「這是巴博斯,巴博斯你懂嗎?就是奔馳的官方改裝廠,AMG是奔馳的親兒子,巴博斯是奔馳的乾兒子,但乾兒子比親兒子還猛的那種。」
林妙妙確實不懂,但她沒有反駁。
她靠在車門上,看著方一凡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對著並不存在的道路露出滿足的微笑,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種彎是很自然的、不經意的、像風吹過水麵自然而然泛起漣漪一樣的彎。
季珩珩注意到了那個彎。
有些事情,方一凡還沒有發現。
但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發現。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天空從深藍色變成了深紫色,又從深紫色變成了深灰色,最後定格在一種介於深藍和墨黑之間的、像天鵝絨一樣的顏色里。
星星亮了起來,不是一兩顆,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石。
「走吧。」
季楊楊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訂的七點半的位子,走過去剛好。」
「吃什麼?」喬英子問。
「菌子火鍋。」
季楊楊說:「大理最有名的那家,訂了個大桌。」
「菌子!」
方一凡從車裡鑽出來,眼睛亮了:「我聽說滇省的菌子有毒,吃了能看見小人跳舞?」
「那是沒煮熟的。」
黃芷陶說:「煮熟了就沒事。」
「那萬一沒煮熟呢?」方一凡追問。
「那你就看小人開會唄。」
林妙妙說:「反正你本來就夠像小人的了。」
方一凡:「……林妙妙你是不是一天不懟我就不舒服?」
林妙妙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好像是。」
菌子火鍋店在大理古城南門附近,從「洱月小院」走過去大概十分鐘。
古城的街道是青石板鋪的,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在路燈下反射著幽幽的光。
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銀器的、賣扎染的、賣鮮花餅的、賣烤乳扇的、賣手鼓的、賣明信片的,招牌上的字體五花八門,燈光五顏六色,把整條街照得像一個不夜城。
遊客很多,摩肩接踵,各種方言在空氣中交織。
四川話的尾音上揚,像在問問題;東北話的聲調渾厚,像在講道理;廣東話的節奏急促,像在趕時間;還有英語、韓語、日語,偶爾飄過來幾個單詞,像水面上偶爾浮起來的泡泡。
季珩珩牽著來福走在最前面。
來福今天走了很多路,但它的精力像永遠用不完一樣,依然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尾巴高高翹起,像一面白色的旗幟在夜風中飄揚。
它的鼻子一刻不停地工作著——聞到了烤乳扇的奶香,聞到了鮮花餅的花香,聞到了過橋米線的雞湯香,聞到了烤羊肉串的孜然香。
每一種香味都讓它的鼻子抽動得更快,嘴巴張得更大,口水流得更凶。
喬英子走在他旁邊,抱著元寶,用毯子裹著。
元寶對古城的喧囂沒有任何興趣,它把腦袋埋在毯子裡,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兩隻耳朵,像一個把自己藏起來的、害羞的小孩子。
方一凡和林妙妙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一直在說話。
不是那種正常的、你一句我一句的對話,而是那種像說相聲一樣的、一個逗哏一個捧哏的、無縫銜接的、幾乎不需要停頓的對話。
方一凡說一句,林妙妙接一句;方一凡吐槽一個,林妙妙補一刀;方一凡講個笑話,林妙妙笑完再講一個更好的。
他們的對話像一場精心編排過的演出,但沒有任何排練的痕跡——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是天生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樣的默契。
季珩珩走在前面,聽著後面的對話,忽然想起方一凡在群里發過的那張聊天記錄截圖。
他回頭看了一眼——方一凡正在講一個什麼段子,手舞足蹈,林妙妙聽著,嘴角彎著,眼睛亮著,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溫暖而明亮。
季珩珩轉回頭,繼續走路。
菌子火鍋店叫「滇菌王」,開在古城南門外的一條巷子裡,不在主街上,鬧中取靜。
門面不大,木門木窗,門口的燈籠上寫著「菌」字,紅底黑字,筆畫遒勁。
推開木門,裡面是一個四合院式的院落,中間是天井,上面搭著玻璃棚,既保留了院落的通透感,又不怕下雨。
院子的四周擺著十幾張桌子,大部分已經坐滿了人。
火鍋的咕嘟聲、食客的談笑聲、酒杯的碰撞聲、服務員的吆喝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熱鬧的、溫暖的、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的白噪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難以描述的香氣——雞湯的鮮味,菌子的香味,大蒜的辛味,香料的混合氣味,還有炭火燃燒時特有的、帶著一點點焦味的暖香。
所有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每一個走進來的人都牢牢地罩住,然後在你的胃裡點燃一團火。
季珩珩在門口停了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來福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