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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三章 吃菌子火鍋的規矩

2026-05-17 16:12:12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笑起來眼角有三道深深的褶子。

  他看見季楊楊走進來,立刻迎上來:「先生,包間還是大廳?」

  「大廳。」

  季楊楊說:「外面那張大桌,我們人多。」

  「好嘞,給您留著呢。」

  大廳有一張特別大的桌子,擺在院子最裡面、靠著玻璃棚的位置。

  桌子是實木的,桌面的木紋清晰可見,深褐色的,摸上去有一種溫潤的、被時間和油脂打磨過的光滑。

  桌子的中央嵌著一個電磁爐,爐子上坐著一口大銅鍋,銅鍋擦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金紅色的光。

  銅鍋里的湯底已經燒開了。

  湯是金黃色的,澄清透亮,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的雞油。

  湯底是用老母雞和豬骨熬了整整一天的,不添加任何人工調味料,只有鹽、薑片和幾粒花椒。

  湯在鍋里翻滾著,氣泡從鍋底升上來,在表面破裂,釋放出濃郁的、讓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桌子周圍擺著十二把椅子,木質的,椅背上刻著簡單的花紋。

  椅子還沒坐滿,但已經有人到了——季楊楊和黃芷陶先來的,占了靠里的兩個位置;林磊兒和王一迪也先來的,坐在季楊楊旁邊;方一凡和林妙妙跟著季珩珩他們一起進來的,正在搶靠窗的位置;喬英子抱著元寶,正在找一個離空調出風口遠一點的地方;季珩珩在等所有人坐定之後,選了喬英子旁邊的位置。

  李銘和其他八個保鏢坐在隔壁的一張桌子上。

  那張桌子比主桌小一號,但菜是一樣的,鍋是一樣的,待遇是一樣的。

  李銘坐的那個位置正對著季珩珩,他的目光不需要轉動就能覆蓋整個大廳的入口和季珩珩所在的區域。

  這不是巧合,這是職業習慣。

  季珩珩把來福的牽引繩系在椅子腿上。

  來福在椅子下面趴下來,占據了大概兩個平方英尺的地盤,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閉著,但耳朵一直在轉,捕捉著周圍的各種聲音和動靜。

  喬英子把元寶放在旁邊的一張空椅子上。

  元寶沒有像來福那樣趴下來,而是端端正正地蹲著,尾巴圍住前爪,像一個圓潤的、毛茸茸的橘白色糰子。

  它的眼睛掃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銅鍋里的熱氣,來來往往的服務員,鄰桌正在大快朵頤的食客——然後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老闆端著一個巨大的木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擺滿了各種菌子。

  季珩珩數了數,至少有十幾種。

  「這是松茸,產自香格里拉,今天早上剛到的。」

  老闆把第一盤菌子放在桌上,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松茸的顏色是淺褐色的,菌蓋還沒完全打開,邊緣向內捲曲,像一把把收攏的雨傘。

  菌柄粗壯,表面有細密的纖維紋理,切開來是雪白的,有一種獨特的、像松木一樣的香氣。

  「這是雞樅,產自大理本地的。」

  第二盤。

  雞樅的顏色比松茸淺,近乎白色,菌蓋薄而脆,邊緣呈放射狀開裂,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它的香氣和松茸完全不同——更清淡,更細膩,帶著一點點甜味。

  「這是牛肝菌。」

  第三盤。

  牛肝菌的菌蓋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石頭。

  菌柄粗短,切開後菌肉是淡黃色的,有一種濃郁的、像堅果一樣的香氣。

  老闆指著一盤菌子:「這個要煮至少三十五分鐘,不能生吃,不能嘗味道,煮不到時間會中毒的。」

  方一凡本來伸手想去拿那盤牛肝菌,手在空中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樣,緩緩縮了回去。

  「中毒會怎樣?」他問。

  「看小人跳舞唄。」林妙妙說。

  「不是。」

  老闆笑著搖頭:「是腸胃炎,上吐下瀉,嚴重的要住院。」

  方一凡把手徹底收了回去,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罰坐的小學生。


  老闆繼續介紹:「這是青頭菌,這是乾巴菌,這是白蔥菌,這是紅蔥菌,這是虎掌菌,這是老人頭菌,這是皮條菌……」

  每介紹一種,就有一隻手伸過去把盤子端下來,放在桌上。

  桌子的面積很快就不夠用了,盤子開始摞盤子,一個疊一個,像一座菌子的金字塔。

  菌子介紹完了,老闆又端上了配菜——大理本地的黃牛肉,切成薄片,肉質鮮紅,脂肪呈雪花狀分布;諾鄧火腿,切成厚片,顏色是深玫瑰紅的,脂肪部分呈乳白色,在燈光下微微透明;還有青菜、豆腐、粉絲、土豆、藕片,每一種都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微型的閱兵方陣。

  喬英子看著滿桌的菌子,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被燈光照出來的亮,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屬於「吃貨看到好吃的」特有的、近乎虔誠的亮。

  「可以吃了嗎?」她問。

  「鍋還沒開。」季珩珩說。

  鍋確實還沒開。

  銅鍋里的湯底雖然在小幅翻滾,但老闆說必須等湯底完全沸騰、翻滾到鍋的中心時,才能下菌子。

  菌子必須煮夠十五分鐘,期間不能加任何其他食材,不能嘗味道,不能中途關火。

  「這是規矩。」

  老闆說,語氣不容置疑:「菌子火鍋的規矩,比法律還嚴格。」

  十五分鐘。

  這大概是季珩珩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十五分鐘。

  滿桌的人都在看著那口鍋。

  銅鍋里的湯從邊緣翻滾到中心,又從中心翻滾到整個表面,氣泡從鍋底升上來,在表面破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那聲音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方一凡最先忍不住了,拿起筷子,在桌上敲了敲,像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我餓了我餓了我餓了。」

  「你餓了你吃筷子啊。」林妙妙說。

  「筷子能吃嗎?」

  「你試試。」

  方一凡真的把筷子塞進嘴裡咬了一下,然後皺著眉吐出來:「不好吃。」

  「你傻不傻。」林妙妙笑了。

  「我就傻,怎麼了?傻人有傻福。」方一凡理直氣壯。

  季珩珩看著他們,想起了一件事。

  方一凡在群里發過的那張截圖——林妙妙給他發「晚安」的那天,是凌晨一點多。

  方一凡在截圖下面問「她為什麼要給我發晚安」,沒有人回答他。

  但季珩珩注意到那行「晚安」的上一條消息,是方一凡發的:「妙妙你睡了嗎?」林妙妙沒有回。過了大概四十分鐘,她發了一個「晚安」。

  有些事情,不需要問。

  有些答案,不在文字里,在時間差里。

  鍋終於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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