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親自走過來,拿起長柄的湯勺,把菌子一盤一盤地下進鍋里。
松茸先下,然後是雞樅,然後是牛肝菌,然後是其他菌子。
每一種菌子下鍋的時候,湯都會有一瞬間的安靜,然後重新沸騰起來,像一個被石頭打碎後又重新聚合的水面。
菌子在湯里翻滾著,沉下去又浮上來,顏色從淺變深,形狀從立體變得柔軟。
湯的顏色從金黃色變成了金褐色,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那是菌子釋放出的膠質和蛋白質。
十五分鐘。
老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開始計時。
這十五分鐘比前十五分鐘更難熬。
香氣開始從鍋里溢出來了。
不是那種單一的、直白的香味,而是複雜的、層次分明的、像一首交響樂一樣的香氣。
松茸的松木香是低音部,沉穩而深厚;雞樅的花香是中音部,溫柔而綿長;牛肝菌的堅果香是高音部,清脆而明亮。
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從鼻腔直衝天靈蓋的香氣。
方一凡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餓」來形容了。
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鍋,瞳孔里映出了翻滾的湯和沉浮的菌子,嘴唇微微張開,嘴角有一道透明的、細細的、即將滑落的口水。
林妙妙看了他一眼,遞給他一張紙巾。
方一凡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
季珩珩注意到,林妙妙遞紙巾的時候,沒有看方一凡。
她的眼睛在看鍋,但她的手準確地找到了方一凡的位置,把紙巾遞到了他手邊。
有些事情,不需要看。
十五分鐘到了。
老闆走過來,用湯勺舀了一勺湯,倒進一個小碗裡,自己先喝了一口。等了三秒,點了點頭:「可以了。」
方一凡的公筷第一個伸進了鍋里。
然後是林妙妙的筷子。
然後是所有人的筷子。
季珩珩夾了一片雞樅,放進喬英子碗裡,又夾了一片松茸,放進自己碗裡。
松茸煮了三十五分鐘,依然保持著形狀,但質地變得柔軟而富有彈性。
他咬了一口,那種口感很難形容——不是脆,不是糯,不是韌,而是一種介於三者之間的、獨特的、像在嚼一朵雲一樣的感覺。
味道更複雜。
松茸本身的松木香被雞湯的鮮味放大了,又被牛肝菌的堅果香調和了,最後在口腔里留下一種悠長的、像雨後森林一樣的回甘。
喬英子吃了一口雞樅,眯起眼睛,發出一聲含混的、滿足的「嗯——」。
那聲「嗯」的音調是上揚的,像在問問題,但答案是肯定的。
她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筷子,這次是牛肝菌,嚼了嚼,眼睛更亮了,又發出了一個「嗯——」,這次音調是下行的,像在確認什麼。
「好吃嗎?」季珩珩問。
「太好吃了。」
喬英子說:「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蘑菇。」
「不是蘑菇,是菌子。」季珩珩說。
「有什麼區別?」
「蘑菇是人工種的,菌子是野生的。」
季珩珩說:「滇省人不吃蘑菇,他們只吃菌子。」
喬英子想了想,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片松茸,塞進嘴裡,嚼著,眼睛又眯起來了。
方一凡已經吃出了汗。
他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水,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的筷子在鍋里翻找著,像一台在廢墟中挖掘寶藏的挖掘機。
他找到了一塊牛肝菌,夾起來,吹了吹,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發出一聲巨大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什麼動物在叫的「唔——」。
「你小點聲。」林妙妙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我這叫對食物的尊重。」
方一凡咽下去,理直氣壯地說:「好吃就是要喊出來,不然廚子怎麼知道他做得好吃?」
「廚子又聽不見。」
「他聽不見沒關係,菌子聽得見。」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是什麼歪理。」
「你家季總教的。」方一凡朝季珩珩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季珩珩正在夾菜,聞言抬起頭,看了方一凡一眼:「我可沒教過你這個。」
「你沒教過,但你做過。」
方一凡說:「上次你請我們吃火鍋,你吃了一片毛肚,你那個表情,那個『唔——』,我學得一模一樣。」
季珩珩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喬英子在他旁邊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笑的時候元寶被她抖醒了,從毯子裡探出腦袋,用那種「人類真是不可理喻」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來福從椅子下面探出頭來。
它聞到了菌子的香味,但更吸引它的是牛肉的香味。
黃牛肉正在被一片一片地下進鍋里,肉的鮮紅色在沸湯中迅速變成灰褐色,邊緣微微捲曲,脂肪在高溫下融化,釋放出一種和菌子完全不同的、更直接、更原始的肉香。
來福的鼻子瘋狂地抽動著,速度快得像小型鼓風機。
它的口水滴在季珩珩的鞋面上,暈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季珩珩低頭看了它一眼:「你不能吃。」
來福沒有放棄。
它把腦袋擱在季珩珩的膝蓋上,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他,眼神里寫滿了「你不給我吃一口你就會失去我這個最好的朋友」。
季珩珩沒有失去來福這個最好的朋友。
他從鍋里夾了一片牛肉,放在桌上晾涼,然後掰成小塊,遞給來福。
來福吃了。
它吃得很慢,很小口,像是在品嘗什麼絕世珍饈。
吃完之後,它舔了舔嘴唇,抬起頭,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季珩珩,眼神里的內容更新了:「你再給我吃一口你就會成為我永遠的主人。」
季珩珩又給了它一塊。
元寶對牛肉沒有任何興趣。
它對任何人類的食物都沒有興趣。
它蹲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呼嚕聲細細的、持續的,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催眠曲。
火鍋的熱氣升騰到它的面前,被它的鼻翼輕輕一扇,就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