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迪正在和林磊兒討論菌子的種類。
王一迪吃一口,說一個名字,林磊兒在旁邊點頭或者糾正,兩個人像在上一堂生動的野外菌類識別課。
「這個是雞樅。」王一迪夾起一片白色的菌子。
「對。」
林磊兒推了推眼鏡:「雞樅和白蟻共生,白蟻窩上面長的,離開了白蟻窩就種不出來,所以人工沒法培育。」
「那這個是松茸。」
「對,松茸和松樹共生,也是人工種不出來的。」
「那這個呢?」王一迪夾起一片褐色的菌子。
林磊兒看了看,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這個我不確定。」
王一迪笑了:「終於有一個你不知道的了。」
「我還在學。」
林磊兒說,臉微微紅了一點。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臉紅,而是因為王一迪在笑。
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一邊歪,不是對稱的那種笑,有一點歪,但歪得剛剛好。
季楊楊和黃芷陶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們之間的互動很安靜。
季楊楊會時不時地給黃芷陶夾菜,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的夾,而是自然的、不經意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他會舀一勺湯,放進黃芷陶的碗裡;夾一片火腿,放在黃芷陶的盤子邊上;把粉絲從鍋里撈出來,在碗裡晾涼了再遞給她。
黃芷陶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不用了」,沒有說任何話。
她只是吃。季楊楊夾什麼,她就吃什麼。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碗始終是滿的。
不是她自己夾的,是季楊楊夾的。
她不需要說謝謝,因為有些事情不需要說謝謝。
有些事情,說出來就輕了。
季珩珩看著他們,想起了一件事。
季楊楊上次回家,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季珩珩當時沒去問,但第二天早上,他在陽台的欄杆上發現了一小截菸蒂。
季楊楊不抽菸的,至少季珩珩從來沒見他抽過。
那截菸蒂不是普通香菸,是電子菸的煙彈,薄荷味的,和季珩珩有一次在季楊楊車上聞到過的味道一樣。
季珩珩當時把那截菸蒂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什麼都沒有說。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方一凡和林妙妙在搶鍋里的最後一塊松茸。
「我先看到的。」方一凡的筷子夾住了松茸的一邊。
「我先伸的筷子。」林妙妙的筷子夾住了松茸的另一邊。
「我眼神好。」
「我反應快。」
兩人僵持了大概三秒,松茸在筷子的爭奪中裂成了兩半,一人一半。
方一凡把半塊松茸塞進嘴裡,嚼著,表情從「競爭」變成了「滿足」。
林妙妙也把半塊松茸塞進嘴裡,嚼著,表情從「競爭」變成了「滿足」。
兩人的表情同步得像照鏡子。
季珩珩注意到,方一凡嚼松茸的時候,林妙妙在看他。
不是那種直直地盯著看的「看」,而是那種偷偷的、快速的、像蜻蜓點水一樣的「看」。
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移開了,移到了鍋里,又移到了碗裡,又移到了對面的牆上。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
季珩珩不知道林妙妙的耳朵紅了是因為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不確定。
有些事情,他也不敢確定。
火鍋吃了一輪又一輪。
普通菌子加了一次又一次。
牛肉加了一盤又一盤。
湯越煮越濃,顏色從金褐色變成了深褐色,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雞油,在燈下閃著光。
湯的味道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醇厚,越來越複雜,像一首不斷被添加新樂器的交響樂,每一個音符都在為整體添磚加瓦。
方一凡靠在高背椅上,用手摸著肚子,發出一聲悠長的、滿足的嘆息。
他的衛衣被撐得緊繃繃的,像一隻被吹飽了的氣球。
「不行了。」
他說:「我吃不動了。」
「你才吃多少?」林妙妙說。
「我吃了大概……半鍋。」
「半鍋?那另外半鍋誰吃的?」
方一凡想了想:「季總吃了四分之一,季楊楊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你們分的。」
季楊楊看了他一眼:「我沒有吃四分之一。」
「那誰吃了?」
「你吃了三分之二。」
季楊楊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方一凡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放棄了。
黃芷陶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輕輕靠在椅背上。
她看著滿桌的杯盤狼藉,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個彎不是大笑的彎,不是微笑的彎,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湖水深處的暗涌一樣的彎。
她看著這些人——季楊楊在倒茶,林磊兒在給王一迪夾菜,方一凡在和林妙妙拌嘴,喬英子在逗來福,季珩珩在看著她逗來福——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感動,不是懷念,不是幸福,而是三者混合在一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杯調得恰到好處的雞尾酒一樣的東西。
喬英子第一個注意到了黃芷陶的表情。
她把來福的頭從腿上抬起來,看著黃芷陶:「陶子,你怎麼了?」
黃芷陶搖了搖頭,笑了:「沒什麼,就是覺得……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大家都挺好的。」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
有些事情,說出來就輕了。
但有些事情,說出來也不會輕——比如一鍋煮了三個小時的菌子火鍋,比如一群認識了快十年的人,比如一隻在桌子底下等著主人餵食的狗,比如一隻在椅子上睡成一團毛球的貓。
李銘那桌也吃完了。
他的人吃飯很安靜,不像季珩珩這桌這麼熱鬧。
偶爾有人低聲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吃、喝、咀嚼。
他們的動作很利落,夾菜、舀湯、倒茶,每一個動作都乾淨、乾脆、不拖泥帶水。
這不是禮貌,是習慣。是訓練出來的、刻進骨子裡的、不需要思考的習慣。
李銘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整個大廳。
這個掃描是有順序的——先看入口,看有沒有新進來的人;再看窗戶,看窗外有沒有異常的動靜;然後看各個角落,看有沒有人在做不符合常規的事情;最後把目光落在季珩珩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身體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從「放鬆」切換到了「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