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環海路很安靜,遊客不多,車也不多。
路是柏油路,黑色的路面被陽光曬得微微發亮,白色的標線在陽光下反著光。
路的一側是洱海,另一側是農田和村莊。
洱海在早晨的光線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顏色——不是藍,不是綠,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玉石一樣溫潤的、有質感的顏色。
水面平靜得像一塊巨大的玻璃,倒映著天空、雲和遠處的蒼山。
雲在天上慢慢移動,它們的影子在水面上緩緩滑行,像什麼巨大的生物在水下潛行。
農田裡種著各種作物——大片的油菜花已經開了,金黃色的花朵在晨風中搖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油菜花田之間夾雜著蠶豆和麥子,綠一塊黃一塊,像一塊巨大的、被精心編織的拼色地毯。
季珩珩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早晨的空氣涌了進來。
濕潤,清甜,帶著油菜花的香味和洱海的水汽。
那種空氣不是被呼吸進去的,而是自己湧進去的,好像它迫不及待地想進入你的身體,想讓你記住它的味道。
喬英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
「這個空氣,可以賣錢了。」喬英子認真地說。
「嗯。」季珩珩說。
「京城的空氣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京城的空氣也有京城的特色。」
「什麼特色?」
季珩珩想了想:「能讓你感受到自己沒一口呼吸的存在。」
喬英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容里有陽光,有油菜花,有洱海的水汽,有所有屬於此刻的美好。
她伸手在季珩珩的手臂上輕輕打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季珩珩笑了一下,沒說話。
車子在喜洲古鎮停下的時候,方一凡已經打開了直播。
「家人們!我們已經到喜洲了!」他把手機舉高,讓鏡頭掃過周圍的風景——白族的青瓦白牆,牆角的三角梅,石板路上悠閒漫步的遊客,遠處若隱若現的洱海。
彈幕:
「哇好美」
「方猴兒你今天穿得好綠」
「那個穿黑色衛衣的女生是誰?」
「那是林妙妙,方一凡的朋友」
「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嗎?」
「哈哈哈哈這倆人一看就不可能是情侶好嗎」
方一凡看到最後那條彈幕,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那個變化很快,快到如果有人在旁邊盯著看都不一定能捕捉到,但他旁邊正好沒有人盯著他看——因為林妙妙正蹲在地上摸一隻路過的橘貓,根本沒在看他的直播。
林妙妙摸貓的方式很特別——她不急,不搶,不一把抓過來就擼。
她先蹲下來,和貓保持同一高度,然後伸出一根手指,讓貓聞。
貓聞了聞,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指,她才開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它的下巴。
橘貓被摸得眯起了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方一凡看著這一幕,舉著手機,忘了直播。
彈幕開始刷:
「方猴兒你怎麼不動了」
「網卡了?」
「他是不是在看什麼」
「在看那個女生吧」
「哈哈哈哈哈哈被我說中了」
方一凡回過神,清了清嗓子,把鏡頭轉了回來:「家人們,我們現在去逛喜洲古鎮,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表情比剛才自然了一點,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紅了。
林妙妙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他走過來。
她走過來的時候,那隻橘貓跟在她後面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蹲在路中間,看著她的背影。
「它跟著你呢。」方一凡說。
「沒有。」
林妙妙說:「它只是剛好要走那個方向。」
「它在看你。」
「它沒看我。」
「它真的在看你。」
林妙妙回過頭。
橘貓蹲在路中間,尾巴慢慢地搖著,確實在看她。
林妙妙看了橘貓兩秒,橘貓也看了她兩秒。
然後林妙妙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
季珩珩站在喜洲古鎮的入口,看著這群人。
方一凡舉著手機在直播,林妙妙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有四十厘米——不遠不近,和季楊楊黃芷陶之間的距離差不多,但質地完全不同。
季楊楊和黃芷陶之間的距離是一種克制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麼的那種距離;方一凡和林妙妙之間的距離是一種自然的、不需要刻意維持的、像呼吸一樣的那種距離。
林磊兒和王一迪走在最後面。
王一迪在看路邊攤上的扎染,林磊兒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王一迪的包和兩瓶水。
王一迪拿起一塊扎染看了三遍,放下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磊兒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默默記住了那個攤位的位置和那塊扎染的顏色。
季楊楊和黃芷陶走在最前面。
他們已經走進了古鎮的主街,在一家賣乳扇的攤子前停了下來。
黃芷陶要了一份烤乳扇,攤主是個白族大媽,動作很麻利,把乳白色的奶片放在炭火上烤,烤到微微焦黃、表面起泡,刷上一層玫瑰糖漿,捲起來,用竹籤串好。
黃芷陶接過乳扇,咬了一口。
她的表情變化很細微——先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燙;然後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大概是好吃;然後她把乳扇舉到季楊楊面前,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顯:「你也嘗嘗。」
季楊楊也低頭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咀嚼速度變慢了一點——那是他在認真品嘗的信號。
「好吃嗎?」黃芷陶問。
「好吃。」季楊楊說。
「真的?」
「真的。」
黃芷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大笑,不是那種微笑,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像花骨朵慢慢張開一樣的、很慢很輕的笑。
季珩珩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成了。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季楊楊和黃芷陶站在乳扇攤前,陽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兩條平行線,但又好像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