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駕游的第三天,他們從大理出發,駛向麗江。
車隊沿著大麗高速向北行駛,一路爬坡。
窗外的大理平原在身後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山丘和越來越高的海拔。
天空變得更藍了,雲變得更低了,空氣變得更薄了,呼吸的時候能感覺到胸腔在微微擴張。
季珩珩開著車,喬英子坐在副駕駛,來福趴在后座,元寶蜷在后座的角落裡。
車裡的音樂換成了喬英子下載的雲南民謠,一個不知道名字的歌手在唱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聲音沙啞而溫柔,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
「珩珩。」喬英子說。
「嗯。」
「你說,季楊楊和陶子,算不算和好了?」
季珩珩想了想:「算吧。」
「那他們為什麼還不在一起?」
「他們在重新認識。」
「重新認識?」
「嗯。」
季珩珩說:「之前太急了,認識得太快,在一起得太快,分開得也太快,這次慢慢來,慢慢認識,慢慢靠近,像熬湯一樣,小火慢燉,燉出來的才濃。」
喬英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她更好奇另一件事。
「那方一凡和林妙妙呢?」她問。
季珩珩沉默了一秒。
「他們在熬另一鍋湯。」他說。
「什麼湯?」
「還沒起名字的湯。」
喬英子想了想,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車子在麗江城外的服務區停下來加油。
季珩珩下車,走到加油機旁邊,看著油表上的數字跳動。
來福從車窗探出頭來,看著他,尾巴慢慢地搖著。
加油機旁邊停著一輛白色的SUV,車上下來三個女生。
她們看到季珩珩,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手機,又抬頭看了看季珩珩,又低頭看了看手機。
其中一個女生小聲說:「珩神?」
季珩珩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手機屏幕上掛著一個深紅色的燈牌——十級。
那是最高級別的粉絲燈牌,需要連續簽到一千天以上才能達到。
「你是老粉。」季珩珩說。
那個女生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不是感動,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的東西——是你默默喜歡了三年的人,在你還沒開口說話的時候,就知道了你是誰。
那種感覺,像被什麼溫暖的東西包裹住了,從外面暖到裡面,從皮膚暖到心臟。
「我叫小鹿。」
她擦著眼淚說:「我從你第一次直播就在了。」
季珩珩記得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他記憶力有多好,而是因為這個ID在他的直播間裡出現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直播,每一次互動,每一次打賞,這個名字都在。
不是那種刷存在感的方式,而是一種安靜的、持續的、像心跳一樣的存在。
「我記得。」季珩珩說。
小鹿哭得更厲害了。
她的兩個朋友站在旁邊,一個也在哭,一個紅著眼眶在拍視頻——不是偷拍,而是舉著手機,大大方方地拍,邊拍邊說:「姐妹們,我們在麗江服務區遇到了珩神,他說他還記得小鹿的名字,他記得——」
小鹿蹲了下來,抱著來福的脖子,把臉埋在來福的毛里。
來福沒有動。
它就這麼站著,任她抱著。
它的尾巴輕輕地、慢慢地搖著。
加油加完了。
小鹿的眼淚也差不多擦乾了。
季珩珩看著她的燈牌——十級,連續簽到一千零二十三天。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直播時說過的一句話:「三年後,如果你們還在,我邀請你們一起旅遊。」
那是他隨口說的一句話,但有人記住了。
「你們在滇省的所有花費,我來出。」季珩珩說。
小鹿張了張嘴,想說「不用」。
季珩珩沒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走向李銘,說了幾句。
李銘點點頭,走向那輛白色的SUV,記下了車牌號。
小鹿站在服務區的陽光下,看著季珩珩的背影,看著來福從車窗里探出來的腦袋,看著那輛啞黑色的巴博斯緩緩駛出服務區,匯入通往麗江的車流。
她舉起手機,對著鏡頭,聲音還在發抖:「他記得我,他真的記得我們粉絲,三年了,姐妹們。」
方一凡走的那天早上,大理下了點小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的雨。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濕潤氣息,石板路被雨水打濕後變成了深青色,倒映著天空灰白色的光。
季珩珩站在酒店門口,看著方一凡把行李塞進商務車的後備箱。
方一凡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沒有戴帽子,頭髮被雨霧打濕了,軟塌塌地貼在額頭上。
他平時話很多,但今天早上出奇地安靜,安靜到林妙妙看了他好幾眼,每一眼都在問「你怎麼了」,但他每次都用一種「我沒怎麼」的表情回應。
林妙妙先開口的。
她站在方一凡旁邊,手裡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裡面是在喜洲買的鮮花餅,還有一袋鄧川乳扇,還有兩包滇省本地的咖啡豆。
她說:「給你媽帶的。」
方一凡接過去,說了聲「謝謝」,沒再多說。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肩膀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誰也沒有再靠近一步,誰也沒有後退一步。
季楊楊從酒店大堂走出來,黃芷陶走在他後面,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但沒有打開,任由雨霧落在頭髮上。
季楊楊的行李很少,只有一個雙肩包,背在肩上,看起來不像是在旅行,更像是要去上個什麼短期培訓班。
黃芷陶的行李也不多,一個小行李箱,白色的,拉杆上掛著一個協和醫學院的行李牌。
季珩珩走過去,站在季楊楊面前。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沒有擁抱,沒有握手,只是季珩珩說了一句「到北京給我發消息」,季楊楊說了一個字:「好。」
這就是他們兄弟之間道別的方式——簡潔,乾脆,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個多餘的音節。
但如果你看他們的眼睛,你會發現那種光不是隨便什麼人之間都有的。
林磊兒和王一迪是最後出來的。
林磊兒推著一個大行李箱,背上還背著一個雙肩包,胸前掛著一個相機,整個人像是被行李吞沒了,只露出一張戴著圓框眼鏡的臉。
王一迪走在他旁邊,手裡只拿著一個手機和一杯咖啡。
她幾次說「我幫你拿一個」,林磊兒每次都搖頭,說「不用不用不重不重」,四個「不」字連在一起,像一個被按下了重複鍵的機器人。
車子發動了。
方一凡坐在最後一排,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季珩珩揮了揮手。
林妙妙坐在他旁邊,沒有揮手,但從車窗的倒影里能看到她在看他——看他的側臉,看他被雨霧打濕的頭髮,看他揮動的手。
那種看不是刻意的,而是像呼吸一樣自然的,像水往低處流一樣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季珩珩站在雨里,看著車隊消失在古城外的公路盡頭。
來福蹲在他腳邊,也被雨霧打濕了,白色的毛變成了灰白色,一綹一綹地貼在身上。
元寶被喬英子抱在懷裡,裹著毯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們都走了。」喬英子說。
「嗯。」季珩珩說。
「就剩咱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