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英子靠在季珩珩的肩上,把元寶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
來福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水珠四散飛濺,在雨霧中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弧線。
季珩珩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最終停在了一個位置上。
西雙版納。
那個名字在地圖上像一顆綠色的寶石,嵌在滇省的最南端,緊挨著國境線。
地圖上國境線是一條細細的紅線,紅線的那一邊是傣國、寮國、緬北——那些名字在新聞里聽過,在電影裡看過,但從來沒有真正靠近過。
「去這兒。」季珩珩把手機遞給喬英子。
喬英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西雙版納?熱帶?大象?」
「嗯,熱帶,有大象。」
「什麼時候走?」
「現在。」
喬英子把元寶舉起來,對著它的臉說:「元寶,我們要去熱帶了。」
元寶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它的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它在表達「我知道了」的方式,極其細微,但喬英子還是看到了。
車隊重新組合了。
四輛車又重新變成了三輛——季珩珩的巴博斯和李銘他們的路虎。
季珩珩沒有自己開車,他把鑰匙交給了李銘,自己坐進了后座。
不是因為他累了,而是因為這段路他不想開,而是他想陪著喬英子一起。
他想看,想看窗外從高原到熱帶的漸變,想看山從蒼翠變成墨綠,想看植被從松樹和櫟樹變成棕櫚和榕樹,想看天空從透亮的藍變成溫熱的白。
巴博斯在高速公路上向南行駛著。
李銘開得很穩,車速保持在限速的上限,不快不慢。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的位置是標準的十點和兩點,目光始終注視著前方,偶爾掃一眼後視鏡,偶爾調整一下方向盤。
他開車的時候幾乎不說話,不是那種刻意的沉默,而是一種自然的、不需要語言的、像機器運轉時發出的低鳴一樣的安靜。
季珩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山脈在身後緩緩退去,像一幅巨大的畫卷被慢慢捲起來。
大理的蒼山變成了一條細細的黛青色輪廓線,洱海消失在地平線之下,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密集的、叫不出名字的綠色植物。
高速公路從山間穿過,隧道一個接一個,有些隧道很長,長到在黑暗中行駛了幾分鐘還沒看到出口。
每次出隧道的時候,光線都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把車廂照得雪亮,來福會在那一刻眯起眼睛,元寶會在那一刻閉上眼睛,然後等光線穩定下來之後再慢慢睜開。
喬英子繼續剝著她喜愛的橘子。
她的手法和之前在高速上一樣熟練——先用拇指的指甲在橘子底部戳一個小洞,然後順著橘子的紋理把皮一片一片地撕下來,撕下來的皮幾乎是完整的,像一朵橘色的花。
她把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季珩珩,另一半自己吃了。
「甜嗎?」她問。
「甜。」季珩珩說。
「真的?」
「你昨天問過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喬英子又吃了一瓣,「這個比昨天剛買的甜。」
季珩珩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橘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說了一句:「我們吃的是同一個橘子。」
「同一個橘子的不同部分甜度不一樣。」
喬英子一本正經地說:「你不知道嗎?」
季珩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但他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毫無理由的那種。
車子進入版納境內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不是那種北方傍晚的、慢慢變暗的、像有人把調光開關一點點擰小的那種暗,而是熱帶的、突如其來的、像有人拉上了一道巨大的帷幕的那種暗。
太陽還在的時候,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太陽一落山,天就黑了,黑得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氣溫沒有快速降下來。
空氣依然是溫熱的、潮濕的、像一塊被熱水浸泡過的毛巾貼在皮膚上。
來福的舌頭伸得更長了,口水滴在座椅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
元寶的毛也在這種濕度下變得蓬鬆了一些,整隻貓看起來比平時大了一圈。
路邊的景色變了。
棕櫚樹出現了,高高的,瘦瘦的,樹幹光滑筆直,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傘,在車燈的光里投下巨大的、搖晃的影子。
橡膠林一片連著一片,樹幹上掛著小碗,那是割膠工人白天割開樹皮、晚上膠汁慢慢流入的地方。
香蕉園裡的香蕉被藍色的塑膠袋包裹著,一串一串地掛在樹上,像一個個被保護起來的秘密。
季珩珩看著窗外,忽然說:「停車。」
李銘沒有問為什麼,打右轉向燈,減速,靠邊停車。
路虎跟在後面,也停了下來。
季珩珩下了車。
熱帶的空氣撲面而來,溫熱、潮濕、帶著植物腐爛和生長的混合氣息。
那種氣息很濃,濃到可以用舌頭嘗到——有點甜,有點腥,有點像是在嚼一片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的葉子。
路邊有一塊牌子。白色的底,紅色的字,寫著八個大字:
「注意安全 謹防詐騙」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嚴厲打擊跨境違法犯罪活動,嚴禁非法出入國邊境。」
喬英子也下了車,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塊牌子。
「西雙版納是邊境城市。」
季珩珩說。
他沒有說「邊境」兩個字的時候用了什麼特別的語氣,但喬英子感覺到那兩個字在他嘴裡有一種重量,像是含了兩塊小石頭。
「邊境」這個詞,在季珩珩心裡有另一層意思。
上一世,他的母親就是在這片土地上——不是西雙版納,是更南邊的地方——在那片被密林和謊言覆蓋的土地上,失去了生命。
這件事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
連喬英子都不知道。
季珩珩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站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他轉身,拉開車門,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