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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我可能回不去了

2026-05-19 02:35:24 作者: 我予神明畫押

  李銘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但李銘從季珩珩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東西,像是什麼被埋了很久的東西在土下面動了一下。

  他沒有問。

  車子重新上路。

  進入景洪市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路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透過棕櫚樹的葉片灑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像油畫筆觸一樣的光影。

  街道兩旁的建築開始出現傣族風格的元素——尖尖的屋頂,翹起的檐角,金色的裝飾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有些房子的屋檐下掛著傣錦,彩色的,圖案繁複,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更多的標語出現了。

  在十字路口的電子屏幕上,在公交站台的GG牌上,在路燈杆上掛著的橫幅上,在每一個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

  「嚴厲打擊跨境違法犯罪」

  「舉報偷渡 人人有責」

  「境外不是天堂 緬北不是歸宿」

  「凡是高薪招聘、免費旅遊、包路費、包吃住,全是詐騙」

  最後那條標語出現得最多。

  紅底白字,字體很大,大到在馬路對面都能看清每一個筆畫。

  那些字在夜色中像一排排紅色的眼睛,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季珩珩看著那些標語,沒有說話。

  

  酒店在瀾滄江邊。

  瀾滄江從青藏高原一路南下,穿過滇省,從西雙版納出境,改名叫湄公河,然後穿過傣國、寮國、緬北、柬國、越南,最後注入南海。

  這條江是這個地區所有生命的命脈——水從它這裡來,魚從它這裡來,運輸從它這裡來,戰爭也從它這裡來。它見過太多東西了,但它什麼都不說。

  酒店的大堂是高挑的,屋頂是尖的,像一座傣族的佛寺。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倒映著頭頂那些垂下來的、像一串串金色稻穗一樣的吊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花的香味——也許是雞蛋花,也許是緬桂花,也許是某種只在熱帶才有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前台的服務員穿著傣族的傳統服裝,筒裙,窄袖,頭髮盤起來,插著一朵新鮮的雞蛋花。

  她把房卡遞過來的時候,雙手合十,微微鞠躬,說了一句「歡迎來到西雙版納」。

  她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很溫柔,像江水流過石頭的聲音。

  季珩珩接過房卡,走向電梯。

  來福跟在他腳邊,鼻子貼著地面一路聞過去。

  酒店大堂的地板上有太多味道了——各種鞋底帶來的外面的泥土味,保潔阿姨用的清洗劑味,前台的香薰味,還有別的狗留下的、已經變得很淡很淡的尿味。

  來福在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停下來,鼻子貼著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這裡有別的狗來過」的警覺。

  元寶被喬英子抱在懷裡,對這一切漠不關心。

  他們的房間在酒店的頂層,和之前住過的那些總統套房一樣,大,安靜,視野好。

  落地窗外是瀾滄江,江水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江面上有船,燈光點點,像一顆顆漂浮在水面上的星星。

  江對岸是景洪城區的燈火,不算密集,但很溫暖,像一小片被撒在黑暗中的碎金。

  來福跑到落地窗前,前爪搭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江水和燈火。

  它的尾巴慢慢地搖著,不是興奮的那種搖,而是放鬆的、滿足的那種搖。

  元寶從喬英子懷裡跳下來,沒有去窗台,而是直接走向臥室,跳上床尾,開始舔爪子。

  季珩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瀾滄江。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很舊了,舊到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不對,本來就是上輩子發生的。

  季珩珩閉上了眼睛。

  喬英子從身後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環在季珩珩腰上,臉貼在他背上,沒有說話,沒有問「你怎麼了」,只是抱著。


  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溫熱而穩定,像一座不會熄滅的爐子。

  來福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們腳邊,把腦袋擱在季珩珩的鞋上。

  元寶從床尾抬起頭,看了看他們,又趴了回去。

  喬英子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小鹿的事的。

  不是季珩珩告訴她的,是她自己刷到的。

  她坐在酒店餐廳的露台上,面前擺著一碗米線,手裡拿著手機,刷著刷著,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的表情從「隨便看看」變成了「這是什麼」,又變成了「等等」,又變成了「不會吧」,最終定格在一種蒼白的、像被抽走了什麼東西的震驚上。

  「珩珩。」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季珩珩正在給來福倒水,聽見她的聲音,抬起頭。

  喬英子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季珩珩的粉絲群,一個叫「小鹿」的ID發了一條消息,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姐妹們,我可能回不去了。我被騙到緬北了。朋友說帶我去傣國玩,到了之後她們把我交給幾個人,有刀有槍,現在在車上,不知道要去哪裡。謝謝你們三年的陪伴,謝謝季總,那天在服務區他說記得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如果回不去了,幫我跟季總說一聲,謝謝他。」

  消息下面的回覆已經很多了。

  「小鹿你別嚇我」

  「你發個定位!!快!!」

  「報警了沒有?」

  「我已經報警了,接線員說需要更多信息」

  「誰有小鹿的電話?」

  「我有她微信,但她不回消息」

  「天啊……」

  「大家別慌,先擴散,讓更多人看到」

  「把這條消息轉到其他群」

  「轉到微博了,@了反詐中心」

  「@季珩珩 季總您能看到嗎?」

  「季總在雲南,他會不會也——」

  「樓上的別亂說,季總在西雙版納,何況還有那麼多保鏢,和小鹿不是一回事」

  「但西雙版納離緬北很近啊……」

  季珩珩看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皺眉,沒有咬牙,沒有握緊拳頭。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一面被擦乾淨了的鏡子。

  但喬英子注意到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青筋從手背上浮了起來,一根一根的,像樹根從土壤里露出來。

  季珩珩站了起來,走到露台邊上,撥了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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