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得很快。
「老張,是我。」
季珩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日常瑣事,「有個事情需要你幫忙。」
電話那頭是星穹集團法務部的負責人張遠山,四十多歲,在業內以「手眼通天」四個字著稱。
他和季珩珩合作了三年,處理過無數棘手的案件——專利糾紛、跨國訴訟、商業間諜、網絡輿情。
但季珩珩從來沒有在凌晨打來過電話。
「您說。」
「我一個粉絲,在傣國被人扣了。名字叫小鹿,真名不知道,需要你查一下。她昨晚發的消息,現在應該在緬北境內。」
張遠山沉默了兩秒。
兩秒鐘里,他在腦子裡快速梳理了這件事的可行性、風險點和資源需求。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好。」
季珩珩掛了電話,又撥了第二個。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王,是我。」
老王是星穹安保的國內負責人王建國,五十歲,退伍軍人,在安保行業幹了二十多年,手下有一支精幹的、專門處理高風險事件的隊伍。
這個點他應該還在睡覺,但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是清醒的,沒有一絲剛被吵醒的含糊。
「季總。」
「有個粉絲被困在緬北,可能需要你安排人去接。人在哪裡還不知道,正在查。你先安排人往那邊靠,隨時準備行動。」
「緬北哪個地方?」
「還不知道。」
王建國說:「我先把人調到邊境上,查到位置隨時可以過去。」
季珩珩掛了電話。
他站在露台上,手撐著欄杆,看著遠處的瀾滄江。
江水在晨光中泛著金白色的光,平靜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
江對岸是連綿的山,山的另一邊就是傣國,傣國的北邊就是緬北。
這段距離,在地圖上看,很短。
用尺子量,大概就是一根手指的寬度。
但在這根手指的寬度里,有國境線,有邊防檢查站,有武裝衝突,有毒品,有詐騙,有所有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罪惡。
喬英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撐著欄杆的手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和他十指相扣。
來福蹲在他們腳邊,仰頭看著他們,尾巴慢慢地搖著。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它感覺到空氣里有某種緊繃的東西,像一根被拉緊的弦。
元寶從露台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喬英子腳邊,用身體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後蹲下來,尾巴優雅地圍住前爪。
季珩珩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張遠山發來的消息:「查到了。小鹿,本名陸曉露,江南省人,二十二歲,昨天下午從西雙版納嘎灑機場出境前往傣國清邁。同行的還有兩個女生,都是她的朋友。今天凌晨兩點左右,她們三人被一輛無牌麵包車從傣國清萊府帶走,經邊境口岸進入緬北。目前推測位置在緬北撣邦東部,具體地點待確認。」
季珩珩看著這條消息,把每一個字都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回餐廳。
「先吃飯。」季珩珩平靜地說。
喬英子看著季珩珩,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米線,安靜地吃著。
來福趴在她腳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安靜了下來。
它的尾巴不搖了,耳朵也不轉了,就那麼趴著,把下巴擱在地板上,眼睛半閉著。
元寶蹲在椅子上,看著季珩珩的背影。
它的瞳孔在晨光中縮成了一條細線,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遠處瀾滄江的水光。
季珩珩站在露台上,又撥了一個電話。
這次是打給李銘的。
「李銘,今天不出門了。你帶人去邊境上看看,什麼情況。」
「明白了。」
李銘沒有問為什麼。
他的職責不是問為什麼,而是執行命令。
季珩珩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露台的桌子上。
太陽升高了,陽光從棕櫚樹的葉片間漏下來,在露台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遠處的瀾滄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條巨大的銀色蟒蛇蜿蜒在群山之間。
他看著那條江,看了很久。
陸曉露。
二十二歲。
江南省人。
她昨天還在服務區里抱著來福哭,說「他記得我」。
今天她在一輛不知道開往哪裡的車上,被不知道什麼人用刀槍指著,在不知道名字的路上顛簸,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季珩珩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被困在某個地方的人。
不是緬北,是一家醫院,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白色的天花板。
他在那張白色的床上躺了很久,久到忘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沒有人來救他。
沒有人在找他。
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
他在那張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想著如果有一天能出去,一定要做一個不一樣的人。
做那種在別人需要的時候,能伸出手的人。
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了。
然後他重生了。
他有了第二次機會。
現在,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在一個他曾經在新聞里看過無數次的地方,等著有人去救她。
季珩珩拿起手機,看著粉絲群里小鹿發的那條消息。
「如果回不去了,幫我跟季總說一聲,謝謝他。」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秒。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
「等我。」